【楚路】社畜今天的饭

社畜今天的饭

01·Aspasia夏日晚市入场券·

路明非汗涔涔地醒来,浑身酸痛像被大货车碾过。他的眼皮勉强拉开一条缝,模糊确认10平米的天花板、自己的白斩鸡身材跟周围狗窝似的衣物。隐隐约约油烟、体汗和酸杂糅发酵,勾引胃气团簇着上涌,猝不及防地扯出一个干呕。他的脑子清醒了些,记起凌晨回来的时候没忍住吐在了电梯里。

他慢悠悠地揉搓鸡窝头,用脚把床单和衣服踢到地上,在经过一场激烈的思想拉锯后又果断地躺回枕头摸手机,虚情假意地回复领导虚情假意的关心和客套,直到出现一个陌生id出现——楚子航。

是昨天见的客户么?可是客户会在酒局散场后还特意问你到家了吗?不会有那种特殊癖好吧好怕怕!

路明非熟练地抱歉并回复,按下发送键才想起来那是仕兰的师兄,卡梅CS的翘楚,一回国就拿了当地的“狮心”人才引进计划,昨晚豪横打钱请本地所有校友把Aspasia当食堂吃。路明非咂咂嘴试图感受高级料理余韵,却只有萎靡的薄荷香,看来他醉成烂泥还记得给自己刷牙,可真是一条独立自强的好狗啊路明非!

对方状态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路明非等半天也没见新消息提醒,索性抹了把脸起床,套上裤衩收拾衣服往洗衣房走。潮热的气体冲过来,像是在早高峰地铁拥挤的人潮中逆流。对面的门扉半掩,加菲猫坐在门口用腿瞪着伊丽莎白圈,声音听起来像在摇晃汽水。它的主人背靠墙壁,腿懒懒地搭在门框上,房间大概还不到10平米,逼仄又凌乱。路明非踮着脚侧过身通过门边占道堆积的菜框和大纸箱,心里想着下次一定得告到物业。

公寓就好在配套还算全面,不至于自己搓衣服,楼顶还有用不到的健身房跟自习室,网吧倒是常去,就是机子的配置数量实在可怜,得早去抢位。中央空调的费用贵得离谱,路明非只在睡觉之前开半小时助眠,入伏之后几乎每晚都被热醒。他回来换了吸湿袋,推开阳台透气,今天的阳光真他妈嘹亮,没动几下后脑勺已经开始冒汗。路明非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四下寂静无人,只有寥寥的接驳车开过,他探头探脑地巡视周围,从阳台上的小凹槽摸出根剩下的烟屁股。

还好昨天没下雨,他心满意足地点燃。记得大学时期他暗恋的师姐诺诺说他就算抽烟也看起来像被迫加班的社畜,言下之意是远远比不上她未婚夫。那当然咯,凯撒抽古巴雪茄他抽红塔山经典1956,高下立判嘛。想到这里,他给如今董事长未婚妻诺诺的朋友圈补上一个赞。其实昨天就看到她发了,只是照片里她笑得太好看,他心里有一点点难受。

隔壁突然传来巨大的关门声,接着是女声阴阳怪气的嗔怒:“怎么又在抽烟了!”

路明非赶紧又掐灭了星火逃回屋里。这几年当乙方陪客户养了一堆坏习惯,他大学四年其实只试着抽过几根,主要是为了装逼,还偏偏每次都撞见诺诺。她现在大概在法国避暑吧?路明非调出余额看一眼,不知道自己猴年马月能买法国的机票。

项目群里弹了新消息,客户挑刺说本子里身份证页像素低,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回他这只有扫描版的pdf,接着客户发了两张身份证的手机照片让他处理一下再替换。路明非翻个白眼,心说这也没清晰到哪儿去啊,小嘴抹了蜜说“好的收到立马改”,心理琢磨着周末上班天打雷劈准备晚上再发给她。

他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瞟一眼时间打开外卖软件逛。卤肉饭还是萨莉亚?突然想起来这几天吃得油腻,又拿出一片vc嚼着。

楚子航的消息浮在屏幕顶端,他问:“路经理,现在有空吗?”

没空没空,路明非麻利地划走,想说现代人怎么都不知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在周末问路经理有空么,路经理没空。

“我到昨天你提到的咖啡店了。如果你有别的安排,那我们改天再聊。”

路明非顿住了。

讲道理我们很熟吗?兄弟昨晚你在台上光芒四射我在角落啃牛排,怎么到了第二天就私会小咖啡馆相谈甚欢,好哇好哇废柴傍大腿今儿真是个大好日子!

不对不对,路明非向上翻找聊天记录:楚子航在昨晚九点询问他明天下午2点在他家附近的咖啡店会面是否合适,十点同他道了晚安,凌晨2点路明非回了一个“躺平等鼠”的表情包还有若干乱码。路明非狠劈自己的面门,醉酒前的记忆蠢蠢欲动。

昨晚路明非趁着校友在桌上相谈甚欢的劲儿刚把最后一块龙虾拖进自己碗里,甲方就来电话捞人捧场。路经理脸贴手机言辞谄媚,白眼绕着Aspasia以鲜花装饰的门廊翻了一整圈。该说不说仕兰素质就是高么,优质校友工作了聊旅游、创业和投资,有钱土老帽只会互相灌酒吹牛逼教乙方做事。要不是商务部的小御姐时常提点他公司刚在这里扎下脚跟迫切需要稳定的合作关系,他才懒得理这帮酒彪子。

唉唉,拿钱办事,身不由己。路明非从面前香草榛果脆的摆盘里顺走一颗车厘子漫不经心地嚼着。楚大哥天神下凡赐酒赏饭,小的无福消受也得跟人家招呼一声不是。其实楚子航很好找,从高中时期开始就是鹤立鸡群的主,盘靓条顺的冷脸酷哥在哪里都让一切成为他的背景板。但在当下,兴致缺缺的杯盏相碰,乐池演奏的爵士乐被失去主线的谈论杂音掩盖,好似暴雨后闷热的余韵。

男主角不在,路明非心安理得地放松脊椎陷进座椅更深,舀走面前一大块香草奶油冰淇淋,内部的榛子巧克力脆片巧妙中和了覆盆子果酱的酸度,口感清爽又有层次。不愧是高级餐厅出品,土狗怒赞!路明非盯着瓷盘的树叶金边一口接一口机械地进食,美味的边际效益递减,到了最后同周围人的谈话声一样模糊成混沌冰凉的一片。他忽然间有些恍惚,什么“量化交易”,什么“天使投资”,什么“游艇派对”,所有一切收缩成俗不可耐的苍蝇煽动的吵闹,好似聚光灯下只他一人坐在此处演出哑剧。说实在的他为什么呆在这里,又为什么偏要等楚子航同他告别?他缩在角落累极了,懒得像哈巴狗一样应甲方的邀,只想早早回家打游戏睡觉。

路明非揉搓脸颊站起身,察觉到空气中沾染急色的躁动,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年轻的师妹撞了肩膀,形状狼狈地摊在座位上,本就褶皱的西装外套被拉扯地更像一块抹布。

喂喂妹子们投怀送抱也别这么激动啊,路明非盯着天花板无可奈何地稳住重心,他听着不同音色的甜甜“楚师兄”,半是羡慕半是颓唐地想:男主角登场咯,路人甲也别占用镜头了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路明非,你要走了么?”

空气有半秒的中断,路明非干巴巴地眨眼,触电般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男主角把一切衬得像他的背景板,第一个想法是他比在仕兰时候更高了,第二个想法是他的眼睛怎么这么亮。

“呃,是……”

第三个想法是男主角为什么会认识路人甲。

“本应该送你,只是今晚还有朋友在,抱歉。”

“师兄你也太客气了,”路明非终于从宕机状态恢复,“客户那边临时有事,我随便打个车就过去,还能报销呢。你是今晚最闪亮的老大,大家都等着跟你多聊聊。”他这才意识到楚子航站着他坐着,听起来实在没什么诚意,于是又飘忽着立起来,像走神被老师点名答题的倒霉蛋。他的视线在周围人们空白的脸上快速转移,总对自己的客套不甚满意,是因为不想显得傲慢,还是单纯被踩了尾巴狗急跳墙,总之他没经过思考地祸从口出,他补充道:“师兄刚来卡塞尔应该还不习惯吧,明天你要是有空我们聊聊一起跟进的项目?”

X市作为卡塞尔商业版图的战略重地,直到今年搞定大客户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站稳脚跟。路经理在前期大裁员中成功苟且并熬走领导,靠着三不沾的滑头和谄媚趁乱上位核心项目一把手,平时在外假装运筹帷幄尽在掌握,实际靠着三脚猫的项目经验和不那么给力的8年老油条外援在暴雷的边界来回试探。楚子航作为公司重金挖来的算法专家,试用期被分配到X市,这才有了本场Aspasia精彩校友大聚会。

虽说路明非在卡塞尔经营至今还算小有成绩,不过仕兰出身的富二代们何许人也,要不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楚子航亲自发了邀请函,少爷小姐们的小圈子就差不许让他上桌吃饭。

但他竟然还敢公开跟楚子航聊上了?

“好,我后续约你具体时间。”

那时路明非点头如捣蒜,累积的勇气和叛逆在摆脱人群探寻到讽刺的目光中泄尽。他在Aspasia门外愣神了2个红绿灯周期,心不在焉地招了的士去给甲方捧场,下车忘了走公司的账。等到意识再一次苏醒的时候,楚子航已在距离2公里的咖啡馆等他大驾光临。

02·可乐加咖啡,一杯又一杯·

“抱歉师兄,我马上就来!”

路明非胡乱回了串语音,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扔进浴室,洗发水、沐浴露和牙膏齐上阵,10分钟洗好一只清爽小狗。他单带了手机冲出门,在摆渡车上的情侣中间硬蹭了个位置,脑内的呐喊在“急死了急死了急死了”、“不是他来真的啊人还怪好的咧”、“朋友你羡慕我吗?朋友你羡慕我吗?吊车尾给学霸讲题欸”之间不断循环。

距离公寓两条街的是本地一条小河道的生态长廊,道路基设齐全地划分了非机动车道和步行道,环境翠绿悠然,定位为城市慢行区,常见有人披挂着背心慢跑。在公交车站不远处横立一间咖啡店:原木挑高吊顶造型硬朗,点支式玻璃幕墙将空间以开放而连绵不断的形式划开,室内明亮通透,木纹桌椅以松弛而舒适的间隔摆放,其间萦绕干燥而温暖的咖啡香气。

路明非的头发在狂奔中被晾干,凌乱蜷曲自成一派,他借用幕墙的反光整理头顶按不下去的弧度时,忽然和楚子航对上了眼。

彼时楚子航正端坐在里间中央的高脚圆桌旁,侧颜精致优越,腿长人神共愤,一眼望去挺拔又疏离,仿佛隐约的竹影。他放回马克杯点头致意,视野捕捉到路明非顿住一瞬间,接着有些尴尬地吐舌,尔后急促的脚步声中,洗发水柠檬味的留香扑面而来。

“师兄早!哦哦,现在该说下午好了,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不算久。”楚子航说着淡淡瞥一眼电脑屏幕中的论文,将结论最后一句话快速读完,按下锁屏叠进电脑包。扫清桌面后,他将另一杯咖啡推到路明非面前,“不清楚你的口味,先帮你点了拿铁。”

狂奔后路明非正全功率发汗,他抿了抿嘴有些犹豫地接过马克杯,微微热气蒸腾锡兰肉桂混合苹果的柔和馨香,哇哦实在是养生暖胃佳品——可是真没有冰可乐让他爽一爽吗?就三块钱,比咖啡便宜多了!

路明非浅尝一口,“不愧是师兄,师兄好品味”,他抬起手背蹭掉额角的汗,笑得十分勉强。

“昨晚陪客户到很晚吗?”楚子航不动声色又下单了一份招牌可颂,“看你气色很差。”

“其实还好吧,他们后面转场去了KTV,我没跟着,凌晨打车回家直接睡死了。”

“听起来很辛苦。”

“不辛苦,命苦。”路明非贱兮兮地演起来,“开玩笑!我现在是区域一把手,领导看好我肯定得卖命咯。”他忽然间福至心灵,猜到楚子航对他青睐有加的原因,“所以师兄你会先跟着我手上的项目熟悉流程是么?”虽说古德里安教授还没通知他就是了。

卡塞尔公司内部风气自由开放,上下级之间往往以名字相称。古德里安原在德国教书,一直以来科研成就平平,不知道什么机缘巧合下远赴中国还跨界到工业界做管理。在教授眼里路明非天资禀赋无所不能,连他提请假申请都盛赞劳逸结合工作方法论优秀,像极了偷窥猫咪蹲厕所还发朋友圈大夸特夸的铲屎官。

路明非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夸张滤镜,一开始诚惶诚恐还以为是文化差异下的阴阳怪气,后来发现教授跟他是真铁,战略项目和专业人才都给他,亲力亲为带他说话做事,还帮他改年终总结。路明非当然也哼哧哼哧干的起劲,十分配合演出古德里安教授理想中呼风唤雨的路经理,他觉得到现在的位置全靠抱对了大腿,时常觉得自己德不配位,偶尔也怀疑这是不是新的PUA手段。

季度述职的日子快到了,路明非下周准备先回总部跟古德里安教授问个好,届时应该才会收到楚子航加入的正式通知。不过嘛,说是项目见习,谁知道仕兰那帮人会搞什么鬼,昨天Aspasia的饭局上赵孟华有意和楚子航套近乎,不知道他们聊的怎么样。赵孟华在仕兰校友圈吃得很开,在他的默许下校友会有意无意地排挤野狗出身又曾经觊觎过他老婆的路明非,但现在X市的项目如日中天,多半是动了心思来摘桃子。

“嗯,下周我们会正式见面。”楚子航顿了顿,“只是项目见习,不会深入参与。”

路明非心下了然:赵孟华确实有搞事的想法,不过一时半会兴不起风浪,总算还有清净日子过。

“哪能叫见习呢”,路明非狠拍大腿给足了情绪价值,“师兄你现在是卡塞尔首席科学家,微服私访咱们X市简直蓬荜生辉柴门有庆!”他的身体稍向前倾,“我平时都在客户那里驻场,环境差事情也杂乱,你知道项目经理就跟居委会大妈一样,每天逮着人催进度,是个不讨喜的恶劣角色,出事还得负责背黑锅。我每周回公司一次开组会,到时候找你聊八卦。”

“如果技术上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

“当然啦大型汇报还得仰仗师兄出马镇场子。”

楚子航仍然淡淡地点头,他忽然注意到路明非眼下青黑的中间,有一颗细小而浅淡的痣,“如果你精神还不错,简单讲讲X市的情况吧。”

还能怎么讲,客户人傻钱多,公司又乐意投资源做前沿探索,简直是一拍即合咯。只是X市营商环境一流,自有企业实力强劲且利益链条根深蒂固,卡塞尔僵持几年都没能在商务层面达成深度合作。今年是听说哪位董事勾搭上本地的黑太子集团,几经波折才堪堪入局接下大客户项目。而这其中,谁是关键干系人,谁的说话分量最重,谁没权利又喜欢指指点点,被折磨至今的路明非随手都能举出好几段踩坑血泪史。

企业内部也总归免不了抱团取暖,矩阵式的组织架构下,实施类部门往往以部门为中心一致对外出击,而带着科研属性的算法部门相对来说不争不抢,但内部各有高校山头。路明非为他介绍了大条线的权责体系、领导层的背景资源和手下团队分工,更深入的勾连关系他没必要讲,楚子航也没必要问,于是话题进入快乐的出轨同事,男同追直等花边新闻阶段。

要说平时在工作群最活跃的人路明非基本能排上号,也常有莫名其妙的人主动找他谈心托付一些炸裂三观的秘密。但上班一久人养了些戾气,除开必要和有趣的人以外常常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过楚子航似乎是个例外,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垂眸沉默,只在长篇大论的停顿处抬眼并附上一个轻微又果决的点头,但路明非知道他很认真地在听,于是所托付的信息就比平时的介绍通稿更深入了些。他清楚自己一向吃软不吃硬,也明白楚子航记得他替他解围只是因为一个浮在表面的“路经理”身份,更具体一点,是卡塞尔X市大项目经理,在这层关系下,是不是路明非这个人就显得无足轻重。

其实也无所谓。路明非在花边新闻间隙大嚼牛角包焦香的脆皮,垂下眼盯着楚子航骨节分明的手想。如果能被利用至少说明他具备价值,价值是最基本的入场券,只要留在牌桌上总有一天会赢。但要赢什么呢?如果是为古德里安教授,为卡塞尔,答案是清晰明了的。路明非要为自己赢什么,他还没有想好。

03·VME50·

日暮西沉,暖橙色的光华自天边浸染25楼会议室,在铿锵顿挫的演讲词之间,楚子航随着黑西装们微微颔首,他的睫毛纤长低垂,掩护摸鱼视线跟随落地窗外的浮云游过高尔夫球场到了另一侧施工中的地标建筑。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PPT自入职以来已看了不少,楚子航调整注意力集中在每张ppt的标题,如此即可减少95%废话的轰炸。工业界比他之前想象的更低效复杂,人际关系精妙地搭建在效率之上,而利益是整个系统最为明确的主线。确如路明非所说,算法部门院校山头林立,虽也有带资进组的重量级团队,但或许由于内部考核标准制度相对合理,整体而言马太效应并不显著。入职以来他已收到一些橄榄枝,有人看重他的学术履历,有人看重他的院校人际圈,有人看重他的技术潜力,但对方量级太低,楚子航在等一个契机与合适的买家达成交易。

楚子航将视线降落在前排,只见一群黑西装中国人围坐在穿暗纹提花中山装的老外两侧,他金灿灿的丸子头几乎要比本人的名字更耀眼——凯撒·加图索。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院校联谊会上,楚子航在凯撒慷慨激昂的演讲后接替发言。当时凯撒私下以卡塞尔准董事的名义活动以吸纳人才,楚子航自然也是重点关注对象,他们在后续的派对上有过几次愉快的交谈,但始终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达成共识,而如今机缘巧合之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应与他尽快恢复联系。

还有一小时才到法定下班时间,楚子航轻车熟路黑进本地的超算服务器,伪装一只小小的爬虫程序搜寻公网近两年来有关凯撒的动向,预计在会议结束之前正好返回一份结果简报。

其实在入职卡塞尔之前他已调查过董事会的人,之所以略过凯撒是因为当时的结果表明他与中国的相关度极低。然而,凯撒今天的空降行径在公司内网没有任何预报,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X市?或许情况有了新的变化,也或许他遇到了新的人……

“咔哒、咔哒、咔哒……”

会议室后门正因自动门闩未能卡进锁芯而发出不间断的敲击声。楚子航侧眼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推了一把玻璃门,怀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折返回最角落的位置。

“时间正好,台上讲完就是你。”楚子航在桌面下给路明非发短信。

“生死时速啊师兄,我来的时候差点忘了带U盘”

“下次可以考虑提前随身携带,这样就不会乱。”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真有人点背到同一天被两个大领导临时点名汇报进度啊啊啊啊。”

“今天认真学习领会路经理汇报精神。”

“师兄你好不容易回国一趟可别学这些糟粕,我老觉得你在阴阳怪气。”

“会吗?我没听过你演讲,相当期待。”

“更像阴阳怪气了喂。”

上一位结束的掌声响起,路明非起身的当下朝着楚子航的回望龇牙咧嘴一瞬,接着换上镇定自若的神情上台调试。

浸淫项目多年也超过不少精美PPT,路经理的汇报思路已锤炼得非常清晰,对于内外部关系的把控也相当精准。X市城市智能体的建设投资将近百亿,卡塞尔负责其中的算法建设部分。除开通用模型的构建,还需要考虑各落地场景下的算法调优,因此干系人管理异常复杂,多头汇报也是常事。更何况本地关系千丝万缕,半路杀出的卡塞尔横刀夺走大蛋糕已是明眼下的众矢之的,事项推进常常如逆水行舟。

虽如此,但本次汇报对象是从意大利飞来X市的准董事,天高皇帝远想必一时半会也很难理解重点,因此路明非的侧重点在于强调本项目的标杆意义,帮本部的老头们狠邀一把功,在最后页轻飘飘地列明了需要争取的关系。

凯撒当然对路明非很是满意,看样子他们似乎已认识有一段时间,汇报结束后互相轻松地开着玩笑。不过楚子航注意到台上路明非的反应慢了半拍,在插科打诨间偶尔出现一瞬茫然的神情,和上次在Aspasia一样,像极了街角流窜的小流浪狗,让人不由得想给他一颗糖吃。

但是……楚子航突然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奇怪,为什么他会把路明非比作小流浪狗呢?是因为他偏棕色又有些自然卷的头发,还是因为他总是浮夸地自来熟但又小心翼翼地和人群维持距离?

把人比作动物从各个方面来讲都很不尊重也不合适,楚子航下了定论。他抬眼对上路明非致谢时如释重负的笑容,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些下垂,看起来总像在示弱。楚子航通过爸爸熟悉这样一张谄媚而讨好的脸,他小时候曾对此深痛恶绝,现在却有些怀念。

夕阳斜照,橙色光带轻柔地披挂在会议室角落的绿植,落地窗外,城市也染上温暖松弛的氛围。会议正点结束了,寒暄客套随着地毯遮掩下沉闷的脚步声远去,楚子航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中收拾手提包起身,前台漂亮女孩们立刻进来手脚麻利地将桌椅归位。他回到工位上拿走一串钥匙,十分在意爬虫简报提到的一条小八卦。根据凯撒发布的社交媒体,他在几日前公开了自己的亚裔未婚妻,她的履历除了碰巧是X市人以外皆是未知,很像黑太子集团的手笔,

调查至少有了新进展,楚子航松一口气,他在转角听见压低的语音,侧过头瞥见凯撒和路明非正神色凝重地讨论些什么。楚子航觉得此情此景有些滑稽,如果是普通同事他会选择回避,但太少见到两个乐天派同时收敛严肃,不真实到像在演话剧。

面朝楚子航方向的凯撒优先向他打了招呼,接下来本应是一场冗长的盘关系闲谈,但凯撒万分热情又抱歉地表示未婚妻还在气头上今晚还得赔礼道歉失陪失陪,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一步跨进电梯拜拜,留下路明非和楚子航大眼瞪小眼。

“我打扰特务接头了么?”楚子航对自己的幽默非常有信心。

“师兄你说话加修辞好恶心。”看来路明非并没有get到,他重新摁亮下行键,“老问题一直提也一直解决不了,我看老大是趁你出现正好开溜,下次遇到他可得让他请吃饭。”

楚子航敏锐地抓住好几个关键词,他走进电梯,透过镜面直视路明非蹙起的双眉,问道:“今晚吃什么,一起?”直觉猜测路明非不会拒绝,因为他此刻看起来实在有太多槽要吐了。

大半天色已暗沉为深蓝,零星巡游的灰蒙的云团只下端被桃红色的晚霞烘托,远远看去像是一大块心脏标本。路明非带着楚子航降落在一楼大堂,走单向通道进入商场。这个月的联名活动似乎特别多,门口一只两层楼高的小黄鸭在晚风中招摇,优衣库将用脚做设计的新世纪福音战士T恤摆在显眼位置,炸鸡店也换了宝可梦主题新装。路明非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在炸鸡店漆成红色的窗框旁找到位置坐下,从这里望出去,路灯还没有亮,入时的年轻人与疲惫的社畜完成交接,用青春和金钱供养CBD永无餍足的食欲。

繁华迷人眼啊,路明非想。他在二线小城市长大,也曾偷偷羡慕班上高富帅的最新款NIKE跑鞋和像艺术品精美的手机,但这份酸涩甚至还未结出果实就被婶婶的呼来喝去压垮了,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当谁的陪衬。之后他考去了沿海的发达城市一年只回一次婶婶家,交了些不错的新朋友,但日子仍然过得紧紧巴巴。大四他运气不错拿到卡塞尔的offer,毕业刚到X市的时候被富贵精致惊掉下巴,怀揣躁动的虚荣心办了一张信用卡,但你勉强买得起NIKE之后才知道有人穿抵得上好几双NIKE的BALENCIAGA猛踩跑车油门,还吵得你半夜睡不着觉。

总有人比你牛逼比你帅,但并不是总有人能抽到超酷的皮卡丘CD机!

“师兄果然是欧洲人啊!”路明非端来托盘时喜不自胜,就差把楚子航点确认下单的手指供起来。其实宣传报里的可达鸭波克比他也很喜欢啦,但谁会拒绝会唱歌的皮卡丘呢!他小心取出配件,将皮卡丘的闪电尾巴挨个搁在不同CD上,怀旧风格的电子音活泼动感,让人回想起和兄弟们在游戏厅豪气干云的日子。那时候正流行拳皇97,他偷看别人的操作学会了屑风接重拳加三葵花的丝滑连招,抓住对方就是一套带走,打遍同级无敌手。

“连游戏厅路过的狗都得喊我一声‘路哥教教我呗’”路明非翘着鼻子总结,将皮卡丘推在桌边陪饭。

“路哥厉害。”楚子航接过路明非递来的牛堡,仍是淡淡的,“小学时候我在少年宫学了3年剑道,为了跟学校里一个高年级的拼架。”

“我在游戏厅放浪形骸你在少年宫勤学苦练……大哥这哪有可比性,咱们现在还坐在同一屋檐下啃汉堡,生活还挺幽默的不是。”路明非瘪了瘪嘴,拿沾满薯条渣的手指在部门群里戳弄了烟花花束喇叭表情包三连。刚刚秘书发了下午会议现场的新闻照片,摄影师也特别懂,虽然抓拍了路经理说话时的表情崩坏,但领导们可都是一脸正派哦!他换干净一点的无名指翻动照片,意外发现楚子航的高清靓图。

“不是吧凭什么你有单人照啊?”路明非崩溃地嘬可乐,很快打出一个嗝,“怎么连我朝你做鬼脸的瞬间也被抓到了啊?”

楚子航微微倾身去看照片,背景里路经理起身的动作有些动态模糊,但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精彩的弧度还是被鲜活热烈地保留,他点头称赞,“拍得不错。”

但路明非在错失主语的省略中完全会错意,他哼哼唧唧地咬吸管泄愤道:“你有不好看的角度么?”,随即侧身趴在楚子航面前从死亡仰角搜查证据,只见利落流畅的喉结隐隐似在滚动,锐利紧致的下颌角向上架起高鼻深目好立体一张脸,路明非猜楚子航就算入土了也有人排着队收藏他的头骨。

“看完了吗?”纤长的眼睫眨动,倔强又俊朗得像一把日本刀的美貌忽而与他狭路相逢。随着距离在无意识间缩短,路明非甚至看清楚了楚子航下巴上快要褪去的痘印。他感到血液一阵上涌,周围静得出奇,连忙起身道,“哇靠可是相当丑陋,师兄以后可千万别从这个角度拍照”,又慌不择路地往嘴里送一大口汉堡。

距离太近了!两个人明明都是无心之举,却好似秋波暗送风月无边……他没办法去指责眼神清明澄澈的楚子航,因为细想起来他才是莫名其妙凑过去的始作俑者。最不解的是入职以后他们正式了解才不过2个月,交情尚在见面次数不超过两位数,网络聊天不超过50句的阶段,怎么一见面就基情四射好似投怀送抱呢?想到这里路明非一阵恶寒,咬着吸管偷偷瞥一眼正认真沾番茄酱的楚子航,忽然对自己很是恨铁不成钢。

两个人沉默地进食,薯条的最佳赏味期稍纵即逝,入口已让人感到有些绵密。楚子航挤完了一整袋番茄酱,恍惚间他对上一次吃肯德基的经历有些模糊,但仍然记得很小的时候这玩意可是高档食材,班上最会显摆的小孩只要振臂高呼“走,我请你们吃肯德基”就能勾引浩浩荡荡的男孩帮涌入快餐店。当时楚子航远远落在队伍后面,没被任何人发现,他透过玻璃窗望见昂扬的小孩端来一包小的不能再小的薯条,像是没牙的老太太一样把每根吸来吮去,磨得没什么味道了才拆得细细短短分给别人。那一年爸爸起早贪黑地开出租车,妈妈忙得没时间保养,他躲进人群离开的时候,觉得男孩们个个蠢得可怜,包括跟来的自己。

再后来他搬进了大房子,肯德基风评从高档食材沦为垃圾食品,形成一个被乖巧地划分在日常生活以外的,颇具矛盾性和象征性的符号。如果不是路明非在下降的电梯间兴致勃勃打开了点单页面,而这顿饭本来就要纵容他的选择,楚子航可能都不会知道肯德基究竟什么味道。

没那么美味,比想象中普通,但联名的玩具很有意思。他环顾四周,被路明非发红的耳廓抓住了注意力——而且大人和小孩吃得都很开心,他默默下了定论。

此时窗外晚霞尚未烧尽,但连排的路灯已大亮。楚子航估摸着寒暄已达到火候,决定开入正题,“进电梯之前,你说让外国友人请我吃饭?”

一旁的路明非却稀奇地沉默了,楚子航转过头,顺着他讶异的眼神望出去:晚高峰车道如涨潮般拥挤,一辆暗红似血的敞篷法拉利ROMA SPIDER在路边逡巡仿佛鬼火,驾驶舱内发色招摇的一红一金正激烈争吵。如果他猜的不错,这两人正好是他即将向路明非套话的主角。

只见戴墨镜的意大利人身体前倾,像是盲人或者火影忍者一般急速翻飞各种手势,红发的中国妞先是凑近了同他争论,接着以一个抗拒的姿态后仰,靠在车门边上沉默扶额。

路明非本以为自己是那种遇到暗恋女孩和男朋友吵架时会偷偷幸灾乐祸的小人,但当下他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和小时候放学回家发现叔叔婶婶之间剑拔弩张后躲进房间一样。

该死,像个儿童一样。不过……他试图让自己轻松点,诺诺就算不开心也还是会跟着凯撒回去,情侣吵架嘛向来是床头吵床尾和咯。但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诺诺缩起双腿看似楚楚可怜,却猛然发力暴起,母狮一般踏过座椅跃出车门,向着人流一路狂奔,那是非常嚣张又非常高超的身体技巧,她甚至还穿着职业套装和高跟鞋!

楚子航视线向右,凯撒跟着跑出50米左右终于趁乱拉住诺诺的手,但很快又被“别压腕”、“砸别臂”两招精彩的擒拿术放倒在草坪,看起来女孩朝他说了几句狠话,这次凯撒再没追上去,围观人群也作鸟兽散。视线向左,路明非下意识撑起身体向外迈出了半步,神色惊慌欲言又止,比起操心诺诺更像是被这英武自由的叛逃给震住了,直到那一头张扬的红发消失在视野,他才如梦初醒般飘回座位。

炸鸡店的气氛热闹起来,大家纷纷对刚才上演的俊男美女drama津津乐道。楚子航敏锐地嗅到一丝八卦气息,他知道那个女孩是凯撒的未婚妻,还可能与黑太子集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从没听路明非提过她。如果真不认识,他早该狂笑着拿出手机录下凯撒的黑历史,也不至于会是……楚子航仔细斟酌着措辞,好似被班上最好看的女同学孤立般忧郁。

“那是陈墨瞳?”

关键词正确,路明非的手不自觉握紧,随后又缓缓松开,也没追究楚子航怎么知道名字,只是简单点了点头。

“你们认识的?”这里的你们,指的是凯撒陈墨瞳还有他。

“……我刚入职那年被推荐去了大中华区总部特训,诺诺是我师姐。老大么,那时候在追她,经常偷偷摸摸往中国跑,还让我当助攻。最近他们刚订婚,师姐回来找喜欢的设计师定制礼服,老大想到正好我也在,就让我给师姐打下手。”

路明非吸了口可乐,腹诽肯德基真是掺水重灾区喝到嘴里跟自己的命一样发苦,“你别说意大利人还真浪漫,老大想包下本地的艺术现场做一场诺诺的独家展览,但是时间和最近一个古埃及的文明展撞车了,下午我跟他在电梯间前就在讨论这件事。”

“……”

“真好欸,一直对你很好的师姐要嫁给高富帅了,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哪儿来的妖怪都没法反对。只是他们今天吵得这么厉害,我还挺担心,毕竟……我好歹也算半个娘家人,师兄你说对不对。”

楚子航目视前方,目光如炬,非常得体地保持着沉默。

但路明非没办法停下来,如果不用对话将思考填满,一些酸涩的无法控制的情绪就会在沉默中将他掩埋。

“师兄你最后打赢了吗?刚刚我们说到你跟高年级的约架。”

“赢了。在剑道班的3年里我每挥一次竹剑都想他从哪里攻来,约架的时候像是开卷考试,他根本近不了身。”

“我其实还挺羡慕你这种人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去做了也一定得偿所愿。坚持一个信念挥3年的剑?我肯定不行。要说能坚持到现在的爱好,我在星际争霸还算骨灰级玩家,不过这游戏也老得快死掉了。”他顿了顿,“还记得大学和舍友翘课出去上网,地铁换公交去很远又很热的地方玩得筋疲力尽。以前很多人陪着你一起胡闹,但是之后逐渐谁都没有时间见面,都被困在很小很小的格子间做工。别人提起路明非最多想到说哦那是个很好用的项目经理,谁也不在乎我究竟在想什么。”

路明非觉得自己说的太多太满,自作主张把心肝肺掏出来给别人看,别人不觉得脏了他的眼么?他反思自己最近是实在太孤独了,有人陪在他身边说了一会儿话就屁颠屁颠跟着人跑。

他沉闷地坐了一会,把皮卡丘CD机小心收进纸盒,“师兄这玩具你拿着,你就当今天没听我说过这些话。”

在楚子航的二十几年里,他不喜欢直接和人打交道,因此更精通于观测人类的行为和动机来配平社交能力。大部分人庸俗,无趣,功利,聒噪,相比起来他更乐意和动物朋友们一起玩。系里一次草坪聚会有人领着自家的柯基参加,那一次除开必要的社交他都在和小狗打交道。小狗灵巧、生动,神态动作像摊开的书籍一般好懂,它从来只紧盯眼前的飞盘、美味的饭粮,无暇顾及过去和未来的困惑。小狗爱死了人类,因为控制不住爱的本能所以比人更害怕寂寞。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楚子航突然问。

04·西北风紧急续命·

路明非手撑着额头假装沉思者,五秒后脑袋仿佛咬钩的浮漂那样跌宕起伏。他又困又虚,在偶尔失重引发的短暂清醒中狠搓脸颊,以一个忧伤的60°仰望天花板,接着像是倒数或者慢放那样轻轻阖拢眼皮。

“去休息,人来了我叫你。”楚子航侧身向路明非耳语,发现他眼下的青黑比任何一次都浓重。

“嗯……不用了,我醒了。”

“真的么?”

只见路明非端正坐姿,深深吐出一口长气,但双眼紧闭,仿佛坐禅。

“完全、彻底、totally。”禅师闷声回答,用手指将双眼撑开如怒放的太阳花。他有些轻微的远视,在因困倦而逐渐失焦的视野里,主位空空如也,会议室时钟指向5点,距离原定开始时间已过去一小时。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昨夜路明非逃命般地同楚子航道别后挤地铁回家,满脑子都是诺诺跑开的背影和那句“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该怎么形容那时候的感觉呢,就像辅导员正跟你打电话痛批一学期挂4科的梦幻操作,突然天降篮球砸得人眼冒金星,接着穿着篮球服的高富帅学霸跳出来说“欸你不是系里一学期挂四科的那兄弟么,怎么这么不小心,额头摔好大一包”——傻逼吧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少说几句要死啊!

“你是说刚才红头发的妞么?喜欢喜欢,我可喜欢腰细腿长的款嘞!”结果敷衍的是他,破防到通宵打《之狼》的是他,第二天因为临时会议手忙脚乱还极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也还是他。想死,但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路明非幽怨地刀了楚子航一眼,对方正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电脑屏幕展示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在他身后,一整面大约35米长的墙壁被显示大屏气派地覆盖,各项统计数据眼花缭乱。其实这里说是报告厅应该更像礼堂,净高大约15米,整体空间方正恢弘,地面满铺着浅色纹路的厚绒吸音地毯,回声空旷而寂寥,走进来仿佛置身在静谧又松软的雪地。

“怎么了?”楚子航注意到路明非的五官皱成一团,双手正大幅度按压太阳穴。

“我一天不能看太多字,CPU快炸了。”

打字声暂停了有5秒,楚子航开口听起来有些闷,“会议结束后我们聊聊,”他顿了顿,“会有一些辅助性的文本。”

“行……吧,”路明非太害怕楚子航追着昨天的话题不放,说到底你一米八几的酷哥怎么这么八卦,完全不符合你人设啊喂!“那你记得长话短说。”路明非趴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补充,随便刷了几个NGA的帖子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把各个app打开又关掉,直到屏幕顶端跳出项目摸鱼群的最新消息:

“路哥报告厅情况怎么样,赶得上晚上的火锅吗?”

“小路哥小路哥!坐你旁边的是新来的同事么?没见过,好帅!”

“哪里有帅哥哪里有帅哥?”

“前方记者发来报道,第二排中间左位,非常突出!”

老油条都在本部好吃好喝地供着,被扔来驻场的都是公司新人,路明非靠着几年信息差在这帮小朋友们之间混得相当有威望,对内对外都是讲最软的话做最硬的事。

“看起来大家心情都挺好哦,周报应该也都写完了,不会有人被我抓到工作量不饱和吧?”——来自“夕阳的刻痕”。

他今天尤其不想和楚子航搭上关系,也不太想跟一帮云贵川的小孩挑战火锅,最好的情况是找个谁都无法的拒绝的理由两边都逃了。说起来回家照顾猫这个理由如何?细问起来就告诉他们一只叫“巧克力”,一只叫“香子兰”……怎么,猫娘不算猫啊?

路明非把脑袋埋进臂弯,在黑暗中自顾自地傻笑。随着一阵强劲的窒息打断了神游天外,身体难以控制地站起,视野在颠簸间猛回神:前方客户一把手已带着小队人马姗姗来迟,一排排的黑衬衫们起立鞠躬。他惶恐又不解,望向一旁的冷脸楚子航以及他如雄鹰般的臂膀……虽然很感激这位壮硕猛男兄提醒就是了,但这拎小鸡仔的手法是怎么回事?

“师兄……师兄,可以松手了,领口勒到脖子了。”

被放下的小鸡仔·路颇为哀怨地连上投屏线,悄无声息地调整移了位的领带和西装外套,让自己待会看起来不要那么像刚被狗熊拿去擦了屁屁。

中轴线两侧坐满了严阵以待的黑西装们,如众星拱月般朝向大屏对面唯一的位置。其实中期汇报上周就发了通知,但一把手向来一刻千金,总有更重要的事横插一脚。每次排练演示对稿浪费一整个下午又被放鸽子的时候路明非槽都吐不出来,几乎要笑出声,过家家么?这么劳民伤财的事情也干得出来,去他妈的。

但今天一把手举手投足之间充满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轻松愉悦,简单寒暄几句就让汇报情况,还特别强调了时间不超过15分钟,路明非暴躁的心一下子就平复下来,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大三级没人问,虽然前期准备花了不少功夫,但看起来这场汇报已流于表面。往常他总会提前设计些过渡和肢体动作让汇报更有互动感,但熬夜过后实在太累而且镀金行为没有任何价值——于是他狗腿地起立问候,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直接照着PPT开念,甚至不怕有不识相的出头质疑,反正只要微笑就好了。

和预料的一样,领导比他还着急下班。演示挥挥手跳过,浪费了运维哥们现场调试的良苦用心;问题一点没提,辜负了楚子航背书站台的劳苦功高,兢兢业业待足半小时后只是简单交待了几个方向性问题就扬长而去,正正好卡在下班前一分钟,让人感动到几乎要往市长信箱写表扬信。

紧绷的氛围逐渐松弛开来,各家寒暄客套不绝于耳。楚子航天生丽质难自弃又是稀有的生面孔,老油条们以为他是哪家公司的嫡系出来历练,不等他起身就仿佛饿狗扑食要他的联系方式。彼时在旁边收拾提包的路明非想起高中每逢什么情人节、七夕节都会见到女生将楚子航团团围住的盛况,当时他也是在女孩们芬芳的热气中像这样说“你好,不用了,不加微信”么?嘿,还挺弱气。

不过油腻男怎么能跟女孩们比,路明非冷哼一声越步向前,拿出阴阳怪气和招摇撞骗双管齐下。

“嗨嗨嗨,陈总!好久不见,听说贵公司刚拿下了大项目,新挖的商务很给力哦!哎呀加了我就不用再加我们卡塞尔的实习生小朋友了,小楚过段时间就回北方去上学啦,跟我们老腊肉不一样的。”

“陈总您好,我是做技术的,暑假实习跟着路总见见世面。”小朋友说话态度恭敬又冷漠,此时也十分配合地站在路明非身后,凭借优越海拔俯视众生。

被点名的陈总摸了一把光滑的头顶,瞧着所谓恶狼般的“小朋友”和狐狸般的“路经理”总有种被夫妻店讹了的错觉,讪讪地打个圆场:“哎呀现在小孩不得了啊,那路总咱们下次有机会合作。”

“哈哈哈一定一定。”

路明非加深了假笑的弧度乘胜追击,向更多人拱手,“今儿是小路的荣幸遇到这么多贵人,不过真抱歉啊已经约了咱们大金主的时间,改日一定请大家来卡塞尔参观喝茶。”言下之意是没打钱就别占人工时了,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小楚啊,”路明非回身给楚子航使眼色,猛然发现他眼底竟有些许笑意,不是,这位哥暗爽什么呢?“帮我把包拿上,我们跟甲方汇报上次的对接方案。”

“好的路经理。”

楚子航心照不宣地提着两只手提包亦步亦趋,未曾设想有人先于自己发现了扮演“小楚”作案的愉悦。他的表情虽然淡漠但并不麻木,妈妈和佟姨总能读懂相似眼角弧度下气场、氛围、情绪些微的不同。但他人的关怀始终笼罩着偏见,他们只是在某个场景下看见了楚子航的不动声色,从而将楚子航的血肉之躯简化为一个想象中冷酷而傲慢的NPC角色,这样的刻板印象进一步扭曲了真实认知。楚子航顶着大众意识下那张“楚子航”的NPC面具,一直以来仿佛衣锦夜行。

但有趣的是,现在两个衣锦夜行的死小孩狭路相逢,互相都觉得自己看透了对方的把戏。

路明非选择性地忽略了楚子航莫名其妙的情绪抽动,一路摸到机构大门外的阴凉空地,才终于把表情垮下来轻叹一声,“师兄你下次再遇到……”他察觉到楚子航朝着他的方向微微俯身,“不是师兄你几个意思,有这么夸张么?”

“听不清。

路明非的扼腕痛心五分表现在身高压制,另五分是发现自己竟然习惯了楚子航的贴近时浅淡的檀木香味,“你让我大点声不就行了么,咱俩身高没差那么多,没必要特意弯个腰,好似我们很暧昧……总之你以后要是不想应付就把这些牛鬼蛇神统统推给我,我去跟他们鬼扯。”

“好。你还要回去聊方案么?”

“嗯……”其实去不去都行,“对,客户很关心进度,我们可能会聊比较久,师兄如果你忙的话要不先回去?”

“你应该没有忘记是我先跟你约了时间。”

“没有没有,但真的……你知道,客户就是上帝嘛……”

楚子航发现一条规律,路明非的演技在叫他“小楚”的时候登峰造极,但一旦叫他“师兄”就糟糕至极,他隐隐有些烦躁,“给我1分钟,然后你再告诉我愿不愿意继续聊下去。”

“唉好,你说。”

“陈墨瞳的独家个人展在10月,如果和古埃及文明展的时间错不开,你们的最佳选择会是城南另一家私人美术馆。正式婚礼订在明年5月,他们将在罗马成婚,月底回到X市陈墨瞳名下的独立花园办回门宴。”

盛夏时节的白昼长得难以忍受,让人恍惚间有做梦的错觉。路明非只感到自己好似头重脚轻地飘起来,在半空中盯着楚子航身后路过的外卖员直到消失在极远的路口。

“……师兄你这业务能力,要是转行也一定是销冠啊。”

“我的一分钟用完了。你要继续听下去,还是去聊所谓的对接方案。”

“喂喂喂,这就是亲兄弟明算账么?这么大量的信息我都快猪脑过载了好吧,不能给点时间消化消化么?”

事情的展开已大大出乎路明非的意料,他原先猜测只是一场两人轻松友好的谈心……谈心个屁嘞!一是他存了心要避开楚子航刨根问底,二是他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谈论诺诺。他所做的最坏打算是装傻充愣甚至把芬格尔拖出来当挡箭牌,但谁能想到对方上来就拿着RPG把他基地给轰了?这么一想他第一步就暴露了呀!夸什么销冠,真正封心锁爱的人哪管那么多——现在装傻还来得及么?

但楚子航是真正的节奏大师,一心一意,刚毅果决,看准猎物摇摆不定当即预判第二刀。

“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会和我一样祝福他们的婚礼么?”

问句是精心设置的陷阱,无论路明非怎么回应答案都显而易见。但楚子航身上向来有种纯粹的锋利,他的导师因此亲切称呼他为“独立科学家”,在卡梅求学期间与其说导师指导他研究,不如说他挑选导师的建议。表面看上去是个乖乖崽每场组会都和导师认真探讨研究思路,还认真记笔记画导图,实际上又狠又倔,单做自己认定的方法一路走到黑,全靠暴力熬夜出奇迹。虽然从结果来看,楚子航式的单核科研路子基于过硬的个人能力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单,但就是过程中不顾自己死活也太不顾别人死活。就比如路明非的感情问题,他确定了答案就要本人承认,为了道理不惜把一颗心搅得稀碎。而现在,他仅仅是出于好奇,试试他究竟愿意披露到何种程度,就像为了提高模型结果而不断调参那样。

“……当然啦,咱们到时候坐同一桌,新娘来致辞的时候一起举杯祝他们新婚快乐,”而路明非是个热闹的人啊,在婶婶家沉默或者笨拙都会落得一句“猪脑子”,于是很小时候就学会了哗众取宠巧言令色让自己看起来自带喜剧效果,但没有观众就只是小丑。他被楚子航的波澜不惊气得跳脚,“……妈的!我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好了吧!他们凭什么拥有我的祝福,接亲我第一个冲上去打爆他们婚车车轴——楚子航你满意了么,你在我这儿拽屁啊!”

“如果真要打爆他们的婚车车轴,我为你准备pak40和弹药。”

蝉鸣的剖白干燥而喑哑,笼罩在残日下的花园仿佛要融化,“……什么反坦克炮,楚子航你他妈终于疯了?”

“一直到明年5月礼成之前的安排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有变更会更新。你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挺你。到时候如果有必要,我会去挑断追击你的车队悬架,我在少年宫战绩还不错——想说的就这些。”楚子航淡淡点头,戴上他的Burberry墨镜走进残日,“等会还得加班,我先回去了。”

“楚子航你……你懂什么啊!”路明非本就虚弱的气血在此时连跟上去揍人都支撑不住,他感到一阵发昏,心脏如战鼓雷动,靠在机构外的柱廊咬牙切齿地想等他以后要是给楚子航拍自传电影,名字必须叫《穿Burberry的野爹》……管得真宽!别人的感情问题都要来指指点点,问他了么就自顾自地说一大堆话,高冷没朋友果然是因为这人性格八婆又恶劣吧?!

路明非一股怨气梗在喉头,加上中午迟到的盒饭还在翻滚,一时间胃口全无,打了个车如梦游般爬回出租房躺平。在迷迷糊糊间还接了个视频电话,云贵川小朋友们围坐在热辣滚烫的红锅旁向他问好。该死,果然又是红锅,连鸳鸯锅都不是!路明非认真盘算过自己的玻璃胃遇上全员嗜辣的团队究竟来自哪一年的报应,怅然回首此生虽作恶多端但实在罪不至此……

房间一片漆黑,屏幕背光把他的脸色映衬得惨白,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吵闹,一边让他好好休息,一边又承诺下次约饭一定点菌汤锅给好生补补。他在半梦半醒间只用“哦”或者“好”回应,等反应过来没声音,才发现通话界面早已退出来,只有聊天软件最顶端来自楚子航的小红点熠熠生辉。

意识好像清醒了一些,楚子航最后那句“我挺你”莫名其妙地飘摇在脑海。犹豫的指尖来来回回,他发现文件格式是xmind,难道就是等汇报期间那张又臭又长的思维导图么?距离昨晚在炸鸡店分别也就一天时间,他是如何迅速又高效地完成这些工作的呢?

哦对了,最后他说要加班……他们经常加班么?

一个二个都搞什么,就好像萌新的世界里突然闯进一枚满级大佬,聊天框发一些中二又燃的鼓励,扔了满地的金币和装备后拍拍屁股就离开,惹得萌新小小的心脏dokidoki满是不清不楚的情绪。但大佬什么时候再来呢?可能一天,可能一周,也可能下个月就告诉你A游戏回老家结婚了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偶尔也考虑下萌新的心情啊。”所有光源都消失了,屏幕上映着一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蠢脸。

05·地摊老火锅涮煮福建人·

如涟漪般回荡的默认闹钟在第五秒被按掉,卧室昏暗宁静恍如时光静止,丝毫看不出现在已是下午三点。床上的人形又花了三秒回神,接着赤脚拉开遮光窗帘,万里无云的晴日使得海域对面标志性的港口清晰可见。

十小时前楚子航在市区内最高峰上和人群等待日出。彼时脚下万家灯火闪烁,人世间的喧嚣交汇为绵长而沉闷的汽笛声。浅蓝色天边的红霞逐渐向内蔓延,尔后炽热夺目的亮光跃出海面。在这被涤荡的一刻,楚子航闭上眼如同自古生长在这里的植被,思绪如暴雪后般清寂,更切实地感受到微风拂面与呼吸间胸腔的扩缩运动,令人振奋的暖意奔流至四肢百骸,生命得以在新陈代谢中延绵不息。

他偶尔需要一些与当下紧密连接的仪式找回对生活的控制感,比如徒步、剑道或者攀岩,通过全心全意地感知身体运动的空间轨迹和肌肉拉伸或爆发弥散而出的细密钝痛,从而让意识安全而具体地锚定当下,否则将陷入自我厌弃的循环自证。外界总评价他“冷静自持”,但或许核心驱动力来自于焦虑,争取第一和不让自己出局的外在表现是相似的,内核却迥乎不同。楚子航认为前者最好的实例是凯撒,身心合一地证道,为理想的自我和理想的世界奔走。而自己谈论高尚则显得奢侈,不过是受制于各种教条或道德的约束以身殉道罢了。他行走在人群边缘路过瘾君子、花花公子、地痞流氓的一生,心里清楚放下来自于社会、他人、本心的高高的标尺会过的更轻松,这谁又不知道呢?可是他难以想象失去所有重担的“楚子航”的一生。有人为了花环和赞许而诞生,以光明伟岸的魅力引领无意识社群构筑所谓文明的未来,但或许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受苦,在不断负重的苦难中燃烧得撕心裂肺才得以窥见自身存在的实感和价值。

客厅里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全速运转着,但进展不太顺利,无论是自动推荐算法的用户转化率还是有关于黑太子集团的调查。楚子航后续跟凯撒约出来聊了好几次,发现金发脑袋里装着彻头彻尾的恋爱脑,他对陈墨瞳的了解仅限于家乡在X市——他们谈恋爱都在谈什么,难道聊帆船技巧和红酒品鉴么?作为家族继承人对于来路不明的未婚妻纵容到这种地步,活该那天当街被揍。

这是星期六的下午,楚子航洗漱后从冰箱开了一瓶Perrier气泡水,拖来白板整理短期计划:算法调参进度不佳,调高优先级作为下周的重点事项;IJCAI会议的截稿日期在明年2月,第一篇基于博士期间的部分研究成果已完成初稿,需要持续跟进优化,第二篇本周已初步完成文献综述,但算法调优结果尚不理想,还得等下周的反馈结果;还有路明非的项目……他有些头痛地扶额,但接着,说曹操曹操就打电话,茶几边上的来电映着路明非高中的蓝底证件照,一副状况外的表情,仿佛刚翻完垃圾的小浣熊。

“喂……喂?师兄么?我是路明非啊。”小浣熊发话了。

“嗯,你说。”楚子航接起电话突然想起来路明非最近朋友圈似乎更得很勤,和朋友出没在小酒馆、艺术场馆和临近城市的海滩,但已经有段时间没主动找过他了,最近在干嘛呢?

“我在公司OA翻到你电话,打扰了打扰了,就是……就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你今天下午有空么?——没空也没关系。”

“有空。”

“哦哦那啥,我今天在搬家,本来约了朋友的车但他临时有事,现在也约不到别的搬家公司了……我一个人行李不多就3个袋子,已经收拾好了,一会儿你能来帮下忙么?”

竟然真的是翻垃圾小浣熊,楚子航暗暗吃惊,“你搬家了?”

“是啊,原来的房间太小了住着不舒服,正好合同到期搬进big house咯。”路明非的声音忽然有点小,“你真的有空么,不麻烦你吧?如果累了或者不想来也没关系的。”

“不麻烦,我马上开车过来,你发我地址。”

路明非挂下电话后耳根红了好一阵子,半是因为收拾的劳累,半是因为他没预料到楚子航答应得这么爽快,感觉自己好似分手了还找贤惠前女友借钱的负心汉……偏偏前女友非常慷慨!

因为怎么说呢,那天路明非冷静下来才发现楚子航实在无可指摘,兄弟好心好意帮你搞到婚礼信息还发话挺你,那是多么伟大的共犯情谊,You jump, I jump!只不过说话直了些非得刺探别人心里那点小九九……压根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说楚哥体恤民情是小民的无上荣光,破防是路明非自己的问题,说明心性不坚尚需磨练!但另一个路明非小声地发言补充,人家越是对抢婚尽心尽力就越是显得自己有贼心没贼胆而且不识好歹的举动有点蠢,蠢到不太想直面当事人的程度。

当然这是30%的原因,另70%的原因要从此刻还晾在阳台的内裤讲起。

路明非今早上是被隔壁洗衣房甩干的动静吵醒的,但在正式掀开眼皮之前,梦境已在清醒的边缘因而历历可见。

在梦的语言里,他和楚子航正准备拜访客户。迈进会议室之前身穿valentino双排扣夹克的楚子航眉眼温柔似水,微凉指尖攀上他的脸颊,极尽的距离间似是要轻轻一吻。接着场景转换,不知是谁为谁挑选礼服,总之他陷入洁白轻盈的薄纱之中,身上楚子航低垂着双眸与他十指相扣,清风俊朗好伟大一张脸尽是春风缱绻。两人衣衫整齐,清清白白,但简单的肢体接触却不知为何惹得人春心萌动。背景里漫天的樱花花瓣散落,他拂去楚子航发丝间的蕊芯,难耐地唤一声:“师姐……”

我靠,这比隔壁轴承偏移的爆缸洗衣机还吓人好吧!他满头大汗地坐起来,脑海里楚子航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依稀可辨,颤抖地掀开被单时发现小兄弟精神奕奕地起立问好,精神上却有股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力感。

从现实且理性的角度来分析,诺诺威风凛凛地带他第一次见客户时就曾穿着一双深红色Tiptoe漆皮高跟鞋,从此小处男记住了把女士鞋履做得张狂又火辣的valentino。但缝合到面冷心善的Burberry野爹身上是怎么个回事?更别说挑婚纱和最后那句铁证如山的“师姐”,路明非真想把脑子也扔进洗衣机转一转。

不过必须要承认的是他最近确实心绪不宁,空闲时间增多的另一个显著副作用是会在脱口而出取件码、拿走通过安检的背包、与朋友等待餐厅叫号的每一分每一秒被诺诺已然订婚的现实精确制导。在这被迫切逃避的追问所传递的明确信号是,美好的幻想乡即将破碎,现实血淋淋地铺陈开来,没有任何事或者人能带来安全感。其实诺诺究竟喜欢谁都无所谓,路明非真正贪恋的是那一点点被爱的希望的氛围感,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只要一方暖暖的幻想就能构筑抵抗死亡的壳——但现在火柴要灭了。

而此时叼着雪茄的一般路过酷哥扔出一把ak-47说小女孩别哭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冲锋,我陷阵,从村东头打到西头,干他妈的资本家,老子带你吃香喝辣,爱来自正义的伙伴。小女孩擦擦眼泪说什么是资本家?我只想回奶奶的老房子烤火吃面包,这些擦亮一根火柴就有。

他们一个要秩序一个要爱,都是远在天边又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小女孩把爱误会成一根火柴,以具体概括了抽象,以特殊代表了一般。见不得别人受苦的酷哥如果能跳出自身视野局限,许诺取之不尽的火柴而非成为共犯的愿景或许效果会更好。在故事结尾小女孩不一定跟着酷哥干革命,但她一定会为面冷心善的酷哥在幻境中留出一个位置。

于是乎,在对诺诺的余情未了和来自楚子航的思维导图的两面夹击下,受到各路激素刺激的影响,路明非版本的小女孩最终给出了一段惊世骇俗的缝合春梦。

但彼时的路明非尚未盘透这些,他只是在来回的踱步中不断回想起楚子航贴近时下巴小小的痘印:红肿的,毫无攻击性的,即将褪去的炎症。在一片头重脚轻的恍惚中抬手,才意识到指尖在在不自觉颤抖,此间光怪陆离的焦虑、欲望和恐惧拥挤在心脏发紧,席卷得耳根燥热。他团了团眼睛,从行李袋角落摸出一包被揉得不成样子的香烟盒,像是溺水者找到漂浮物那样扑在阳台上点燃。其实他不太会过肺,也从未上瘾,但在炽热而刺痛的日光照拂下,忽然就无师自通接纳尼古丁的方法。方法其实很简单,腹式呼吸,咽下一大口烟气,收获卑劣的快感,再吐出更多浊物,简单到像在犯罪。

隔壁再次传来巨大的拉门声,这次他没再手忙脚乱地掐灭烟头——一年时间足够和隔壁女邻居培养默契,但以后或许再没有人通过这样的方式暗中叫停他的不良嗜好,无论是出于自身还是他人的健康考虑。寥寥的接驳车绕过楼下,几乎没人下车,之后静得出奇,路明非好似抽离又或者彻底融入空间,怔怔地盯着累积的烟灰坠落又隐去,忽然间觉得特别特别寂寞。

此时一辆灰色阿斯顿・马丁 DBX滑进视野,火星悄然燎到指尖,路明非刺痛惊呼,反射性抽手时心里涌上一股陷落的不安感,仿佛冥冥间被什么人看透了。说起来楚子航开什么车?高中放学时常见他跨上一辆迈巴赫扬长而去,那辆迈巴赫呢?

“到位置了。门牌号是多少?我上来帮忙。”

“哦哦师兄给力!你打开后备箱在楼下电梯口等着,我马上下来,很快!”

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路明非放下手机克制自己大吼大叫的欲望,将浑身的冲动转换成蛮力提着大包小包冲出门,不幸惊扰了楼道间正在理毛的加菲猫——它已经没戴伊丽莎白圈了,最近发福得厉害,原始袋几乎要垂到地上,像一枚重型炮弹一样发射进对门女孩的怀里。路明非这才注意到平时侵占过道的大纸箱都不见了,以后也再没办法告到物业那里去。他暗暗笑了一声,转过头发现女孩小鹿般的眼睛盯向前方一片虚空,却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公寓没有停车场,楚子航打开后备箱的suv就等在电梯前面,宽阔的空间装进全部行李都还绰绰有余。路明非坐进副驾驶时反思自己的生活有些实在太过简陋,3只行李袋就打包了整整1年的时光,虽然其中大部分都花在了楼顶网吧的steam上。这么一想还真是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只是换台电脑登录账号就好了……生存状态好似桌面宠物之类的小插件。

不过当他听到安全带扣紧的那一声“咔嚓”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处理烟味。他小心翼翼地向左瞥去,楚子航此时面色不善,眉间紧蹙,正在聊天界面大力输出,键盘敲击的颗粒声呈现越发紧凑的节奏。

楚子航顾不上说话,路明非把手压在大腿下不敢说话。两位哑巴之间的物理距离不超过半米,却仿佛处在地球对跖点两端。

“擦擦汗,这里有水。”不知道是楚子航终于想起来旁边坐进来一位活人,还是想隐晦地点拨一下,总之路明非从善如流地接过纸巾,几乎要把指尖搓下一层皮,接着,他十分克制地侧过身,从中央扶手的杯托处取出气泡水。幸好幸好,中央空调风力强劲,他没有被属于楚子航的任何味道蛊惑。

“气泡水么?师兄我还以为你们精英人士都24小时备咖啡的。”在咕噜咕噜灌水的间隙,路明非小声说。

“咖啡味道太重。”楚子航心不在焉地用短句回复。

“是吧?我也觉得,而且我对咖啡因有点过敏,喝完容易手抖。偏偏他们下午茶最爱点咖啡,晚上都睡不好觉。”

“那你喜欢喝什么?”

“可乐就很好咯,3块一大瓶,快乐又解渴。我其实很好养活的啦。”他紧靠车门望向窗外,试图让砰砰直跳的心脏放松下来,“师兄还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高一么?你当时要离校买头疼药,带着证件照来年级办公室办走读证,当时我值班。”

“还有这茬?”

“你不记得了?”楚子航停下打字,投去晦暗不明的一瞥。

“我就记得我们每天风雨无阻的跑操而你在楼上监工……可气派了。”路明非咂咂嘴,“倒不是说这么啦,我是指你来卡塞尔之后咱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附近的咖啡店。”

“嗯,那间咖啡店清净,风景也好。”

“但你不是也不喜欢咖啡么。”

“第一次见面,总不能全依我自己的喜好。”

“刻板印象害死人呐!其实我就喜欢开瓶可乐在网吧泡着。如果不考虑工资未来什么的我理想的职业其实是网管欸,每天吹空调,有人来就给他们办开机,没人就在前台打游戏,还包住。”路明非此时恨铁不成钢地发现大腿正快乐地左右摇晃,赶紧停住。

楚子航却没再接话,看样子手机上的事情搞定了,他发动车子掉头,顺着小路下坡,路过半满的快递仓库和斑驳得就差个“拆”字的老厂区。

“你住这里多久了?”楚子航突然问。

“一年啊,其实我在X市待得挺久的。当时这一片入住有补贴,别看下面是厂区和库房,半山腰的公寓环境其实不错,最重要的是便宜。”

“那怎么突然想到要搬家?”

“合同到期了嘛,最近正好又有时间找新房子。哥们儿赚钱啦!准备购入4080的台式机,再不用去网吧占位了。”

“……最近有很多时间?”

“嗯,是咯。哦师兄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个月市里面安全检查,客户怕出事让所有的业务系统都停了,伟大的一刀切!最近上班就是在摸鱼,周末还能有时间和朋友去邻市的海边玩。”

“我的确不知道,你没跟我说过。”楚子航顿了顿,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太有资格要求路明非主动跟他聊工作或者私事。但他偶尔也好奇平日鲜活咋呼但其实有点小忧郁的黑箱平时在想什么做什么,因为不清楚内部运作机理所以格外在意。抽丝剥茧手牌只剩下不那么可靠的师兄弟关系和工作关系,楚子航半是诚恳半是要挟地开局,“就算是作为项目的一员,我也希望项目经理能及时跟我同步信息。”

阿斯顿・马丁汇入主路,饭点时刻四面八方的车辆呈包夹之势。路明非这边厢却手足无措地坐直了身体,犹犹豫豫地想这家伙明明帮了这多忙却突然生疏地提起工作关系是生气了么?他又有什么好生气的,之前刺探别人小秘密不说态度还又臭又硬……唉唉好吧原谅他,谁让今早你来梦里串门呢?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正想解释些什么,手机默认来电铃声忽然急促地响起,楚子航脸上不动声色,但分明是深呼吸一轮后才按下接听键。

此时夕阳透过楼栋之间的空隙为楚子航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界线,对话进程与蹙眉投下的阴影同步加深,最后楚子航没再用一些听不懂的术语争辩,只是简单地“嗯”、“好的”、“收到”。另一边路明非大气不敢出,因为自通话结束后楚子航猛踩油门,在几近饱和的车流间凭借宗师般的驾驶技巧硬生生把时速开上80。身后鸣笛声不绝于耳,在他霸道又神乎其技的左右换道间,稍有不慎就会荣登当晚社会版头。

路明非抓紧车窗上的扶手,觉得自己为了人身安全实在有必要关心楚子航的心理状态,“师兄我觉得你刚说的太对了,项目经理就是得跟成员保持沟通对吧,不如跟我说说最近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么?”

“第一次见面你说过要保持沟通。”证据+1,楚子航觉得这一局的说服力Level UP,赢面很大。踩油门。

路明非突然非常痛恨楚子航过于好用的脑子,“唉唉我最近都在看房身不由己啊!你不知道这些野中介心有多黑,手续费敢收房租的一半!”怎么办,总不能说兄弟我挺讨厌你那天装的逼,但后来想明白你是真心为我好,还对你产生了多余的情感,所以咱们别在这儿玩命了好好过日子吧!这能说么?说出来也太蠢了!但他意识到话题不能在这里停留,所以换了个方式引导,“师兄你昨天干了些什么,还顺利么?”

“调参,优化,改论文,结果不理想。晚上去夜爬。”

“what?夜爬?市里最高的那座山么?”

“嗯。”

很好,现在再加一等疲劳驾驶,吾命休矣。“不是,夜爬?是我理解的那个夜爬么,大晚上不睡觉去爬山?你是去看日出么?”

“本来只想爬山,正好黎明时刻到了山顶,顺便看了日出。”

路明非彻底愣住了,突然意识到原来楚子航不是从未在生活中失控,而是平静地在每一个时刻发疯。就包括练三年竹剑干翻跆拳道也不是什么持之以恒的美好品德……而是这家伙压根就是个记仇一辈子的阴暗逼啊!你看连第一次见面说了什么话都清清楚楚!永远年轻,永远翻旧账!

“……好看么?”路明非彻底放弃了思考。

“嗯。你还记得课本上学过的《海上日出》么?巴金写的。”

“我是学渣我不记得了……”

“和上面写的一样,壮观又漂亮。”

“师兄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找我吃饭聊天看电影……不用这么折腾自己。”

“是吗?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放松方式。”

“你开心就好啦……”路明非想到些什么,“那今天搬家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刚起床,没事。”

“那如果没有帮我搬家你打算干什么?”

楚子航回忆白板上的计划,“优化论文模型,跟你项目上的研发拉会。”

“等下,我项目?你不是只是来见习和做顶层规划的么?”

“你不知道?”楚子航挑眉,没想到此时竟摸了一张感情牌。

“我知道什么啊,我最近项目停摆都玩疯了。”

“算法轮换了安德鲁教授管事,他跟我的直系领导施耐德教授不对付。安德鲁要求基于落地项目挖掘算法应用场景,施耐德更倾向于纯理论性质的研究。”楚子航打出感情牌,胜率达到90%。继续踩油门,“最不巧的是,我需要同时向他们两人汇报工作。”

“我靠,一工多打?听你描述就够操蛋了。”

“所以除了之前的算法调试工作,我还得跟你项目上的研发讲清楚算法逻辑,和他一起排查部署服务时发生的问题。”

“刚刚就是他跟你打电话么?”

“嗯。”

“你把他名字发我。服务都关停了卷什么卷啊,一天天的无效加班混工时,他们节假日算三倍工资的!”

“没事,他也是为了工作。”楚子航仍然淡淡的,这局稳了。下高速继续踩油门。

路明非不好再说什么,静下来觉得自己再一次当了坏人。是啊,他怎么连算法部门轮换领导这事都不清楚,明明最开始以项目经理的身份自居,承诺了每周回公司开组会的时候跟楚子航同步信息,怎么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玻璃心翘尾巴了呢?楚子航分明是很好很好的师兄,他挺你追女孩,帮你摆平搬家难题,任劳任怨地帮你做项目,不是阴暗逼也不是记仇怪,他只是有点轴又有点倔的小大人。要是……路明非不禁想,要是在遇到诺诺之前就遇到楚子航,事情是不是会很不一样?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可能连那句经典的打爆婚车也不会出现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精妙,失之毫厘就差之千里。

“到了。”等回过神来,阿斯顿・马丁比地图app预估早了半小时丝滑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楚子航打开顶灯,“我帮你一起搬。”

“师兄你歇着,今天应该没睡多久吧,心脏不疼么?”

“我身体状态很好,不用担心。几楼?”

此刻懊悔、怜惜、自责还有一丝丝的见色起意在心头发酵,路明非自觉跳下车领走行李重量的大头,留给楚子航一些方便提走的小袋子,还不用把他的polo衫弄脏。

新房间坐落于老小区靠近公路的一栋,从地下车库可以直达。2周前中介带着路明非来看房,附近仅这一区高楼,外墙贴方块白色瓷砖,窗口铺着老式的蓝色玻璃,颇有80、90年代遗风。小区内部的安保、绿化和设施勉强及格,2梯8户在早高峰可能需要等上几分钟的电梯,但好在楼栋内部通道整洁宽敞,房间也比同等价位大了一圈,价格也是极致性价比。可能是从前逼仄的上床下桌生活过于憋屈,路明非探明了到地铁的距离后便当机立断拿下。他翻出中介上午才带来的新钥匙开门,空荡荡的房间南北通透,说话似乎还隐隐有些回声。

此时正是傍晚,漂亮的夕阳直往下坠。路明非把一切行李草草拖进客厅,从卡塞尔入职送的手提袋里翻出抽纸擦汗,丝缕光照压在他手臂上,他突然问:“师兄你房间是什么朝向的?”

“没注意过,‘爸爸’提前帮我安排好了房间和车。”

被真·富二代气得翻了个白眼,路明非继续说,“那好,今天路经理教你挑房间。朝南最好冬暖夏凉,朝东也不错。当时中介忽悠我每天能在卧室看夕阳,我一听哇那真是好浪漫,但是等交了钱才反应过来不就是朝西的意思么,这帮销售真会包装。”

楚子航点点头,他在门口巡视一圈后飘出句“很好”,对搬运工作和思想交涉的结果表示满意。路明非浑然不知,只是见他拍去身上看不见的灰尘好似要功成身退的势头,犹豫不过三秒便叫住了他。

“师兄今天辛苦啦!”他抿了抿嘴,有些不敢和楚子航眼神接触,“晚上一起来吃火锅么?项目上的小朋友说是庆祝我搬家——你要一起么?一起来吧!之后也没有别的安排吧。”

“……是没有别的安排。”楚子航其实不太想去人多的场合。他仔细核对脑内的时间表,刚才研发想拉一群人今晚开会,不过大概率凑不起来。其他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

“正好请你吃饭啊!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咯,你帮我这么多忙,不来我良心不安啊。”

终于,楚子航在路明非过于殷切的期盼中点了点头,而路明非其实此时更殷切期盼的是这帮云贵川蛮子尊师重道信守承诺不要点全红锅。

而事实证明,中央拳头大的一方菌汤就是给路经理最大的面子。彼时一群人坐在方桌边上静静等待外圈大块的红油化开,路明非跟对面小朋友大眼瞪小眼,“这就是你们说的‘替我好好补补’?”

“菌汤锅呀!”“没放辣哦!”“路经理专属锅欸!”

路明非崩溃,“我这次好歹还带了酷哥师兄来,能不能别欺负福建人?”

一旁的酷哥从research gate间抬起头,“没关系,我可以吃辣。”

“看你论文去别掺和啊。”借着红汤锅自由发挥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是之前在Aspasia还觉得楚子航游走间谈笑风生的人模狗样有些潇洒,但是这人一旦遇到不想应付的社交场合就开始看论文是什么时候养成的陋习?“只是有点无聊”,当时楚子航头也没抬地回应。是啦,都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但是无聊可以看视频,玩游戏,做一些轻松愉快的事情对不对,你突然开始看论文是怎么回事?要是路明非敢在婶婶家装模做样这一套早被打包出门了!

——说到底还是家庭教育的原因。路明非颓然地想。

对面漂亮时髦的女孩出来打了个圆场,向路明非举起了可乐杯,“小路哥,下个月我就返校啦,实习的三个月谢谢你照顾!”一旁的楚子航耳朵翘起,原来“小楚”人设是从这里偷的。

“哪有哪有,明明是伊莎贝尔帮了我们项目上不少事情,本部都没有UI愿意来驻场的。”路明非畅饮一大口可乐,心想年轻就是好,女孩每天都精致全妆搭配入时套装,旺盛的青春朝气让人也跟着年轻了些。反观自己,工作几年的社畜不穿拖鞋来上班就是对工资的最高规格尊重了。

路明非放下可乐,“来职场体验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读博会更好一些?”

“哈哈哈是……导师愿意放我实习也是想让我体验后做决定。”

“读博什么的可以问问楚师兄啊……哦你们一个艺术生一个理科生好像不太匹配——算了他还在知识的海洋遨游,就当此人不存在罢。”

“你研究生课题是做什么的?”楚子航冷不丁出声。

“咦,不看论文了么?”

“汤快开了。”

“你也知道快开饭了哦。”路明非一出口便有些后悔,默默缩到一边听两人聊起岭南园林文化。他今天出了一身汗又想清楚了不少事,兴致高扬到有些放肆,无意识间蹦出很多垃圾话,又贱兮兮地和人开一些逾越边界的玩笑。但他深刻反思和楚子航的关系,似乎……还没熟络到这种地步吧?有吗?没有吗?

火锅店的顶光下,身旁的人神色淡漠,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在蒸腾的辣气之间,他正专注地倾听对话,反馈看法。平常状况下他的眼睛转动幅度很小,看起来总是一副认真又有些疏离的模样。

就连梦里也是。心底酸涩又温暖的感触流泻,路明非团了团眼睛试图把分清面前的楚子航,转头挑走一群奶白的肥牛卷暴风吸入。

在热腾腾的喧闹间,桌面上又聊了些没营养的职场八卦和网络八卦,等到散场走出店门的时候路明非上下眼皮对抗正酣。完全不是因为聊天无趣,只是今天路工头勇敢承担了不少体力活,hp见底急需休眠。

当他坐进楚子航的副驾驶时小朋友们在窗外揶揄地朝他俩挥手,路明非一时未解其意,但当行至中途,浅眠被一条来自伊莎贝尔的信息打断。

那是一张虚虚实实看不清楚的偷拍照片,在伊莎贝尔的视角下。路明非张开双臂豪放地往嘴里同时纳入5块肥牛卷,而一旁楚子航分明转过头,眉眼温柔似水。

“小路哥,解释下吧?”

一定还在梦里。路明非将手机夹入双手掌心,紧靠鼻尖祷告。

06·在魅魔送来生日蛋糕的前夜·

距离吸烟区不远处的花坛秃了一大片,赵孟华视而不见地再点燃一支卡比龙,他从没注意到X市寸金寸土的地皮上连景观花的品类都会依据节气或者展示效果轮换,往往一队工作阿姨趁着下班时间清除旧花、翻土、再移栽丰满健壮的新植株,不过几天时间花坛就焕然一新。和钱离得近的人都缺些鲜活,当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交易,绝对理性的价值运作就成为了最重要的事情。他一直对卡塞尔的项目很感兴趣,为此给身份地位都相当合适的楚子航开出了足够诚意的承诺,但对方似乎并不感兴趣。他一开始就感到楚子航并非同路人,从赵孟华的评价体系来看,楚子航甚至过得有些失败。毕竟学习成绩和家庭资源都不错,但为什么跟那帮穷鬼一样学什么理工科,在国外混了好几年也没能培养什么人脉,就这么孤零零地回国。而现在——赵孟华漫不经心地朝花坛边一蹲一站的两个背影瞥过去,甚至还沦落到跟路明非混在一起?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路明非蹲在花坛边,左手正抄着薄如蝉翼塑料勺将翻新的泥土舀进平台上的一次性咖啡杯,而楚子航站在一旁观察指点。值得一提的是,此时户外体感温度38℃,湿度90%,已和桑拿房无异,天知道他们哪里来的勇气和激情在艳阳高照下维持同一个姿势半支烟的时间。

“师兄你说这点土够么?——你帮我看着点周围别被发现了。”

“养青苔还得再多些,你没有更趁手的工具吗?——从我们下来到现在身后已路过了7人,但我认为他们并不会制止你的……挖掘行为,最多有些困惑。”

“只有中午外卖送的小勺子,我总不能用手挖——困惑是否有文物出土么?你说会不会挖出高达或者EVA什么的,再狠狠敲诈当地一笔,从此路总光荣退休。”

“这附近属于填海造陆,你说的不太现实。”

“哎呀,我们的双话题并行状态被你打破了。”

“抱歉——填充的顺序是否有问题,如果考虑到青苔生态杯的排水,最底层应该放石子和木屑。”

“欸,你怎么不早说?等下你对双话题并行是真的很执着啊!”

赵孟华烦躁地将烟蒂踩灭,他本想跟楚子航打个招呼再上楼,但隐约传来的两人对话实在太掉价了。

卡塞尔的驻场地点在客户机构二楼角落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总共五张工位被文件堆得满满当当。赵孟华作为跟着客户吃香喝辣就能把事情搞定的商务经理极少接触一线工作,驻场团队基本不认识他,更何况最近刚走完离职手续。不过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他给在座的前同事每人送上一盒Pierre Hermé的马卡龙,接着还用卡塞尔的身份跟她们套近乎。在路过贴着手写“路明非”便签的工位时,他饶有兴趣地提问:“哟,是哪家商务这么上道,还专门记着路明非的生日送礼啊?”

那是一份以亚麻黑暗纹打底,棕色云丝纸作衬包装的礼物,螺纹烫金丝带系成的蝴蝶结轻巧拢住一张盖有新加坡邮戳的明信片,上书“路明非生日快乐”7个大字,笔锋俊秀清丽。

“是楚工前段时间去新加坡参加学术会议给小路哥带的啦,那个会议叫什么来着……IJCAI?除了生日礼物还有宝可梦玩偶哦,听说那里有日本以外的第一家亚洲分店。”坐在最后的伊莎贝尔拿起一颗马卡龙,探出头回答。

在路明非的座位上,皮卡丘和伊布共同托起一颗饱满的红心,坐进被Q版宝可梦环绕的粉红色绒毛圈,正笑容可掬地与赵孟华对上眼。

楚子航看来是有些手段的,他想。都舔到这个地步了,也不知道路明非给了他多大的资源。难道卡塞尔和黑太子集团的合作真是路明非拉过来的么?

——不可能。那个衰仔?

“说起来路明非去哪儿了?”赵孟华明知故问。

“不知道欸,刚找我拿了喝过的咖啡杯说想造苔藓景。他最近也到年龄了吧,都开始喜欢养花花草草了哈哈哈哈。”

“听起来挺不靠谱,跟着他应该很辛苦吧?”

“没有没有,小路哥个人能力很强,而且对我们也非常nice,反倒是他自己前辈包袱太重,担得很辛苦,像这样偶尔带着楚工胡闹一下也挺好,听说他们之前一个高中的。”

“我也是仕兰中学的,还跟路明非同级。不过当时他什么都不行,说话挺搞笑,但就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一个人。”

“欸真的吗,那小小路不是还挺可爱的?一路成长到现在真了不起哦。”

赵孟华堆笑的同时翻了个白眼,本想通过引导他们吐槽领导拉近关系从而进一步套话,谁想遇到一帮废柴死忠粉,但他还不打算放弃。

“嗨,也就那样吧。你们平时加班多么?”

“一直以来还好,小路哥上周带着大家搞项目复盘,优化了不少流程,以后我们上班也更轻松些。”

“是吗?我上班最讨厌开复盘会了,天花乱坠地说,最后也不知道哪些能落地。”

“小路哥花了心思的,他现在这个位置侧重在沟通协调啦,其他部门也都很卖他面子,毕竟化繁就简的事情谁不喜欢呢?”

“小妹妹你还是太年轻了,根据我的经验来看,面子是一回事,绩效到手的钱又是另一回事。各个部门的KPI考核都不一样,大家从来都自扫门前雪。”

“所以要双赢互惠嘛!算法那边轮换了安德鲁教授管事,正好有和项目深度合作的意愿,小路哥顺水推舟就去把话说开了,再联合研发测试那边一起推进产品技术的沉淀,这样大家年末的述职都有话说。打破壁垒不会造成部门相互倾轧,反而是释放生产力的好方法哦。”

“听起来是不错,但是甲方那边怎么说?”

“甲方当然很开心啦,他高学历出身又正是出成果的年纪,简直是务实又不喜欢形式主义的青天大老爷呀!”

这天聊不下去了,什么有效信息都没盘到,赵孟华烦躁地想。他点点头紧急撤退,没看到身后伊莎贝尔咽下薄荷绿的马卡龙,朝其他人促狭的wink。

接下来的会议才是重头戏。赵孟华如今跳去了X市甚至说全国都家喻户晓的龙头企业A,此家为X市贡献了巨额税收,又依赖强硬的商务关系分走本地大大小小的项目一杯羹,江湖苦其霸道久矣。依赖如此百战百胜的策略和平台,赵孟华自觉十拿九稳。他打听到项目组因为安全检查停摆,路明非又不务正业地和算法部门搞些什么深度调研,关于之后更多的落地应用建设方向连眉目都没有。既然刚才的小姑娘说甲方急着出成绩,那么抢在这个时间点越过卡塞尔跟甲方汇报二期的场景解决方案应当正中下怀,当然,最好的情况是总包地位和实施一起拿下,再不济塞一些成熟产品浑水摸鱼一波业绩也不错。

技术一些的事情他不懂,反正只要能说服客户就行了。赵孟华早早坐进会议室,走马观花跟着过了一遍PPT,素材饱满还有演示视频,应该没什么问题。此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开始还有3分钟,漂亮女孩们进来送水、准备纸质材料、调试设备,一切妥当后又等了10分钟,甲方才抱着笔记本进来,身后跟着路明非和楚子航两人。

不是只约了甲方一个人么?赵孟华皱眉,接着转念一想,他们来也无所谓,反正明摆着就是来跟卡塞尔抢项目的,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怎么着?

他起身做自我介绍,如愿以偿地看见对面路明非表情凝重地缩进座位深处,楚子航仍然波澜不惊,倒是甲方从准备的材料中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问一句:“你不是卡塞尔这边的吗?”

“跟您约时间的时候还在走离职流程,最近才跳来A企的。您知道我这人比较严谨。”

“哦哦,我最先以为你们是同一家。没事,开始讲吧。”

售前闻言接入会议室大屏,半个小时的时间里点面结合地讲解了二期建设的背景、顶层规划、架构设计以及应用场景,最后花5分钟简单演示了同类项目的成果视频。

赵孟华授意切回到“THANKS”页,站起来补充道:“感谢各位的时间,卡塞尔建设项目一期的成功大家都有目共睹,搭建了可靠的底层技术平台,但就我所知,一期只在部分典型应用场景展开了初步探索。AI作为新兴技术,大家都十分迫切看到它在各行各业的引领作用和产生的社会经济价值,二期建设应该以场景为核心抓手释放技术的最大动能。A企对于AI技术的研究和探索走在业界前列,类似项目有很多成功经验,一方面呢是想跟甲方汇报我们国内顶尖团队关于X市二期的建设想法,同时也和卡塞尔这边来一次友好的技术交流。”

“挺不错的。”甲方取下眼镜点点头,“落地方案看起来相当成熟了,X市应该也可以基于这些工作打造出一批典型案例。”

“谢谢领导。”赵孟华笑意更深,“A企就是在X市成长起来的,一期没能服务好本地,是我们的失职。”

“谁不知道X市都是靠你们A企输血啊,”甲方也不在意地笑笑,他朝路明非的方向仰起下巴,“明非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我tm就觉得这事太不人道了,正摸着鱼呢家被偷了。这能说么?路明非坐直了身体在心里腹诽道。

“呃,A企的方案确实是很全面啊,为卡塞尔建设二期提供了相当多的灵感。领导咱们上次其实聊到了部分场景是吧,这么来说其实技术可行性是完全有的。”

该死,这发言太弱了啊!赵孟华一脸志在必得完全就是已经搞定了甲方啊,妈的真讨厌逆风局,好像一切结果都已经注定,家里10个农民只能看着人族飞行器把母巢化为一滩血水,接着打出GG拜拜。

但是!但是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叫嚷,就要放弃了么?高中的时候赵孟华跟陈雯雯告白,让路明非不明不白地去当“I LOVE YOU”里那个小小的“i”,现在还赶在卡塞尔商务和售前都不在场的情况下闪电战骑脸,真不要脸,这算tm什么事,但是就这样要放弃了么,一点都不挣扎的?

“基于卡塞尔一期的AI中台是完全可以支撑起这些方案的,技术方面卡塞尔没有问题,场景开发都完全可以做。二期建设卡塞尔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服务好甲方这边的。”路明非最后干巴巴地补充道,在之后的冷场中咬紧下唇。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么?平时听顶层规划会都摸鱼去了,什么方案什么技术完全不懂啊?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赵孟华跳出来发威搞事,该死该死该死!

“我想简单问一些技术问题,可以吗?”楚子航将视线从路明非掐进血肉的握拳移开,神色淡淡地抬手发言,“第一次见面,我是卡塞尔项目首席架构师楚子航。A企的专业能力有目共睹,基于自研芯片提供了面向全场景的AI基础设施方案,应用案例也非常精彩,通过基础设施、框架、算法三方的深度耦合给出了可观的成效。”

他在路明非错愕的注视中顿了顿,身体稍微前倾,“我具体想问两方面问题,首先是整套解决方案在多方形成共同合力的同时如何解决高阶混沌,具体一点是贵司如何追因结果或者误差,尤其是自研芯片技术普遍不成熟的情况下。另一方面是如果二期单独拆分应用场景方案,相关算法框架是否具备还具备较好的兼容性和泛化能力。”

对面A司工程师的笑僵硬了几秒,他挠了挠不太存在的头发,“其实这些面向客户而言都可以是无感知的,A司内部基于数据驱动和混沌理论等等有完整的内部复盘能力,泛化这一方面算法都采用模块化设计,后续也会深入为客户定制开发,这部分我们的方案很成熟,都没有问题。”

楚子航点点头,“相关技术成本先不论,相信A司在最近的大裁员之后仍然具有完整的条线服务能力。不过从X市其他机构的类似项目实施效果而言,似乎那边甲方对于A企所说的兼容性和泛化能力并不满意。此外据我所知,混沌理论本身具有高度的复杂性和非线性特性,国内唯一一家实验室目前只与卡塞尔达成了深度合作。”

“其他机构也做过类似的项目?”甲方饶有兴趣地向楚子航望去。

“是的,他们在X市开始了最早的探索,只不过期间涉及到领导换届推进很不顺利,A司综合绩效考虑裁撤了相关研发团队,导致难以满足定制化需求。而原团队大部分流入卡塞尔,一期的建设基础也是由他们打下来的。”

“还有这事?”甲方玩味的眼神投向赵孟华。

“还有这事!”路明非终于意识到楚子航三言两语打中了甲方痛点,像闷了一天终于见到人的小狗那样在楚子航耳边小声叫唤。

“上次的研发跟我聊过。他一直着急找我对算法是因为之前A司项目出过的问题太多。”楚子航侧过头也压低声音。

“之前周末你帮我搬家还给你打电话拉会的那个么?”

“嗯。”

“哦哦,那可真是好人,今年找甲方写表扬信得把他也加上!”

路明非只顾着和楚子航咬耳朵聊闲话,没注意对面赵孟华具体回应了些什么,只看出他的眉飞色舞多了几分勉强。

“其实我们也更乐意和企业达成长期友好的合作关系,一锤子买卖么,还是少点好。”甲方说着翻过一页笔记,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我还想补充一点,”楚子航说着转过头,鼻尖几乎擦过路明非侧脸,“相信A司向来注重客户隐私,刚才演示的成果视频里似乎包含了其他省市的涉密数据项目,希望是我看错了。A司的logo近期也有修改么?和视频里建设方的logo似乎不太一样。”

“是怎么回事呢?”甲方顺着话笑眯眯地提问,对面赵孟华的表情已经挂不住了,狗急跳墙地一会说实习生做的PPT,一会又说材料内部没对齐,对着旁边的售前和技术支持无能狂怒,逗得路明非无意识翘起嘴角。

“那情况我了解了。”甲方取下眼镜,将笔记本合上,“A司的方案策划能力不错,相关材料麻烦孟华会后发我一版吧,我也学习学习。”他接着转向卡塞尔这一侧,“这边的架构师是叫楚子航么?你说的东西我很感兴趣,我们单独聊聊,其他人散会吧。”

一时间除了甲方和楚子航几乎没人动作。以赵孟华为首的A企尚未反应过来一败涂地还被白嫖方案的惨烈结果,而路明非早在楚子航转头的那一瞬熔断意识。吐息、粗糙的皮肤质感、微凉的体温、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檀木香,混杂着一点一点编织成隐秘而令人眩晕的斑斓万花镜,在浑身血液上涌的飘飘然的迷乱中,热度如涟漪般烧红整张脸。

“你脸红了。”

路明非听见一声小小的像是句号的叹息,驯顺地望向半起身离席的楚子航,在一片天旋地转中惊觉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接着一阵冰凉的抚慰降落在额头,骨节带来的侵略感被包裹在一段合理的时间窗口,既不过分暧昧,也不显得生疏。

“发烧了吗?”楚子航俯下身微微皱眉,“你先回去休息,我一会去办公室找你。”

两人间沉默片刻,路明非的注意力滞后于现实10秒,刚堪堪理解会议结论,失了魂的眼神追着楚子航往门口行至半路,又见他折返回来,垂眼看不透情绪:“生日那天我不在,今晚有机会补上么?——你不回答就算默认。”

“……”

“好,我知道了。”

“……欸,欸欸,欸欸欸——!”在时间感已变得稀薄的会议室内,路明非发出一声天地初开的嚎叫。他记不清自己究竟在楚子航似是要吻他的那一瞬间停留多久,只幸好四下早已无人。

——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梦魔楚子航,野爹楚子航,八婆楚子航,飙车的楚子航,写代码的楚子航,明显偏心的楚子航,性感而不自知的楚子航,随便碰上一样人生都如齑粉一般随风而散。

路明非悻悻地低头收拾提包,飘回办公室的路上成功说服自己此生就注定被年上精准拿捏,有些癖好根本就是在基因里面写好的,反抗什么呢?不如好好躺平享受楚魅魔的款待……

“小路哥你可算回来了呃啊啊!”路明非飘荡的步伐刚迈入办公室就被猪突猛进的伊丽莎白吓一趔趄。美拉德眼妆的女孩捧来一盒缤纷的马卡龙,“你今天可得请我吃饭!你不知道那姓赵的来套话,太心机了!”

“欸?”路明非彼时尚在云端飘着,失焦的眼神左顾右盼,甚至不敢回答楚大侠早已承包土狗的生日饭。

“他一进来就给我们每个人塞甜点礼盒,你尝尝,还怪好吃的——接着问‘路明非去哪儿啦’,好家伙,还直呼你名字!”

“这也没什么……我们同岁嘛……”

“他就想抓你上班时间摸鱼!趁机说‘哎呀小路这么不靠谱,你们过的很辛苦吧?’——好茶,受不了!”

“路总不是我说,伊莎贝尔一路见招拆招非常勇猛哦”,坐得最近的维多利亚也探出头来,正想展开细节大夸特夸,忽然眼前一亮,“楚工好!”

楚子航在会议结束后去甲方办公室逗留了20分钟左右。其实刚见面时两人就互相认出了大学同班老同学,彼时两人发展方向不同,但都是名头响亮的此猿当诛,毕业后一人从政一人深造,好巧不巧在同一个项目相遇。两人隐晦地交换眼神,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与其跟来路不明的人合作,不如和知根知底的老同学共谋大事咯,当然逢场作戏骗骗别人也是重要的一环,更何况都想试试对方深浅。

一番交手后印象不错,才终于把话聊开了叙旧。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行业是否景气,未来几年的规划安排……诸如此类的老生常谈没占据多长时间,楚子航最后把话题绕回卡塞尔的建设项目,突然问:“你觉得路明非怎么样?”

“那个项目经理工作能力不错,很有执行手段。我看你跟他还挺熟的?以前没见你这么乐于助人啊。”

“是我高中师弟。”

甲方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高中校友圈关系还挺好……既然你专门提了我平时也多照顾下,反正工作嘛,谁做都是做。”他感觉时间差不多,向楚子航点点头,“晚点我还有事,有空再聊。我虽然没继续深造,但对技术发展挺感兴趣,有些合作我们可以私下谈谈。”

“好,下次见。”楚子航低下头整理袖口,忽然想起路明非之前说别人提起他最多想到那是个很好用的项目经理,谁也不在乎他究竟想什么。那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明明那么多人夸他工作得心应手,怎么就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呢?

他迈步转进叽叽喳喳的办公室,侧身经过时注意到路明非耳尖仍透着薄红。今天他本是来一线调研顺带补上迟到的生日礼物,驻场办公室没有多余空位,可正巧路经理本就心猿意马地写着总结月报,索性把鼠标一摔拉着人胡闹到楼下挖土,直到被甲方一通电话叫去比武招亲。楚子航此时趁着他们聚众聊天径直坐进路明非的工位,打开research gata头也不回,“你们继续。”

但伊莎贝尔在此时三足鼎立形势中突然品味到一些微妙的氛围,她压低声音问,“小路哥,你不会跟楚工约饭了吧?”不出意外地收获路明非尴尬又礼貌的眼神乱飞,伊莎贝尔突然间福至心灵,狡黠的眼神定在路明非脸上,却侧过头朝楚子航拿腔拿调:“楚工,小路总生日当天专门打电话问候,错过日子还特意补偿,他一定是你很特别、很要好、很重要的师弟吧!”

这算“特别”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探索欲,原来就是“特别”吗?楚子航想,今天已经不止有一个人暗示过他偏心。

“师兄人很好,对谁都很关心的好吧!”路明非在一旁急得跳脚,几乎想上手捂伊莎贝尔的嘴。

“那求求楚工也关心下我,每次都赶DDL帮你们美化PPT的UI没有人权!”

“少来少来!吵到别人看论文了!”

“小路哥胳膊肘朝外拐得太明显了!”小朋友们互相交换一个暧昧的眼神,齐声笑道。

07·跟随长寿面安全撤退·

以“世界树”白蜡木磨制的中古吊灯照亮以靛蓝色天鹅绒幕布围衬起的一方空间,在铺缀有爱尔兰蕾丝钩花的方桌中央,以白、粉两色非洲菊为主的瀑布桌花横分两端再一路流泻而下。空气中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隐约地浮动,推杯换盏间金钱的腔调泠泠作响。

整个人几乎缩进昌迪加尔椅的路明非正朝着入口处微茫的光发呆。在此之前,他已漫不经心地勾画一遍面前以金色闪粉簇成的“happy birthday”,再把指腹的粉末均匀蹭在一旁银色金属质感的气球表面。

有没有搞错啊,他想。暗香浮动,气氛暧昧,这家店是从没遇到男人给男人过生日的情况么?虽然我不在意但难保等会进来的大款转头就走啊!

——虽然餐厅还是大款亲自定的就是了。途中他们曾在Aspasia和这家新加坡现代料理纠结了一阵,最终决定换换新口味,顺便帮刚在新加坡斩获IJCAI最佳论文奖的楚工忆苦思甜……路明非挠挠脑袋,摸出手机打字到一半,聊天框对面的人正好掀开幕布进来。

“布洛芬和复方氨酚那敏。如果晚些时候再烧起来要记得吃。”楚子航将纸袋压在浮夸闪亮的花体“happybirthday”上。

“呃……谢谢师兄?”其实不是发烧但怎么敢解释呢?色胆包天的后辈对100%贴心可靠前辈产生非分之想?怎么样都太惊悚了好吧!路明非收下药盒虚弱而勉强地笑,“师兄你今天已经对我够好了,比我不知道在哪里飘着的爹妈都好。你这样我总觉得我是你养的干儿子。”或者是包养的小白脸,当然后一句没胆说出口。

“干儿子?”

“呃,是啦,宿舍总有仗义大哥主动帮着拿外卖打扫卫生什么的,于是大家就尊称他为‘义父’,你们宿舍没有么?哦我估计你也不住校。”

“意思是承担公共事务就会受到大家的认可?父子关系只是夸张的表达方式。”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都是叫着玩,解释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这人怎么老土成这样……路明非盯着楚子航凌厉冷峻的美貌暗自吐槽,觉得自己仿佛在跟刚出土的《富春山居图》科普现代知识,不禁觉得活到这个年纪还较真到紧绷的楚子航有种超现实主义的可怜。

“既然叫我‘师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算公共事务。”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刻,侍者自托盘呈上餐前面包和两杯Mocktail,赪紫色清亮液体中摇曳着小小一朵鹅黄透白的角堇,正随着涟漪渐缓静止,沐浴在楚子航纯粹的,无机质的,庞然的,神圣的目光下。

就连那些如梦般轻佻的沉醉于肉欲幻想的意象也被尽数燃尽,从自欺欺人的甜蜜的漂浮中坠落,承担被爱的重力奔袭在孤寂而贫瘠的荒原上,只听得心脏砰砰直跳。

“……叫你‘师兄’的多了去了,从仕兰到卡梅,你难道每个都罩吗?”

“跟他们不太熟。”

“开什么玩笑,不熟?你知不知道高中专门成立了你的粉丝团叫导航社,里面的人都梦想着能有一天数清你的睫毛……明明是你孤立所有人吧?”

“社团的事情听说过,不太了解。不过听起来你对我的社交方式很不满?”

“倒……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路明非战术喝水移开视线,柔滑清爽的mocktail带走唇齿间酸涩的热度,“我的意思是楚子航你是很够义气的师兄,特殊地位能在我心中排进前三的那种。所以,如果你打算什么时候对我不那么好了,也提前告诉我一声,这样至少能有准备。”

长夜寒灯中独行许久的人,偶尔也担心被篝火灼伤吧?

他赶在侍者俯身遮蔽视觉的间隙活动丧兮兮的脸部肌肉,而之后两人避无可避的视线再度狭路相逢,路明非在那宏伟的清澈中败下阵来,垂下头转而注视着将花束般摆盘的沙拉悠悠然逸泄冷气。

他团了团眼睛,重新积蓄勇气和力量,“好了,吃饭吃饭!”说着挥散装饰作用的干冰凝雾,一旁的侍者顺势将鹅肝酱花哨地淋在沙拉表面,“大战赵孟华我都快饿死了,师兄你也是,说那么多话不渴么?多喝热水啊!说起来新加坡好玩么?”

楚子航闻言也收回视线,浅尝一口mocktail,“短期学术会议的行程卡得很紧,走马观花的城市景观在我看来也跟别处没什么不同。不过有些团队的idea很有意思,MIT的团队结合图神经网络和Transformer架构,提出一种新的few-shot学习方法。”谈及学术时楚子航的肢体动作总是很多,他分开原先相握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十指,一左一右地摊开以表达不同模型,“其中图神经网络部分可以有效地建模样本之间的关系,捕捉隐含的语义信息,而Transformer部分则可以通过注意力机制,从有限的样本中提取重要的特征。两者的融合使得GTN模型能够在few-shot设置下,快速学习新任务的特征并做出准确预测。”

酸脆开胃的沙拉混合油脂香气被送入口中,楚子航一边咀嚼一边望向将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好似仓鼠进食的路明非,静了一会忽然道:“不打断我么?”

“打断什么?跟学术大拿楚教授学习新知识,哥们儿我今天知耻后勇,发奋图强啊!”

“你在隐藏自己想法的时候会不自觉加快语速和眨眼频率,通过弱化语句之间的逻辑性来引导谈话节奏——为什么之前岔开话题?”

“呃……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路明非仓皇抬头,极力控制因干涩而几乎要眨动的眼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机构门外跟你聊婚礼安排的xmind那次。”其实是胡诌,楚子航在出于正义而不得不撒谎的情况下从来都脸不红心不跳,虽然所谓“正义”往往任由打扮,“好了,回答我吧,为什么?”

“明明语气很强硬,偏偏加个‘吧’好似很有礼貌,师兄你这人其实是白切黑吧?”

肉骨茶、娘惹菜系的榄油黑胡椒肉蟹、青柠檬酸汤清水鲈鱼在此时一起呈上餐桌,东南亚特有的辛香暖烘刺激着味蕾,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注视侍者一点一点剥出赤裸裸的蟹肉。

“就是……字面意思咯。”路明非小声嘟囔,“就比如我们现在能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是因为我不仅是你高中师弟,好巧不巧还是同一个公司同一个项目的经理。如果去掉这些因素,我去不了aspasia的校友聚会,你也不可能记起我这个人。人际关系都是很脆弱的啦,以后要是我离职或是去别的城市,你也可以渐渐忘了路师弟,我完全理解。”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性,从来不是因为你承担的什么角色导致你是路明非,而是说你首先是路明非,并且恰好位于师弟和项目经理这两个点位上。”楚子航身体微微前倾,“路经理是经验积累起来的机敏和知耻后勇,心理素质或许还有待提高。路师弟常常顾左右而言他,因为无意义感而只能从他人身上找寻价值,以前是诺诺,现在……”

路明非当机立断试图打断吟唱,“好了好了师兄,听出来你最近在研读心理学书籍,非常完美的应用结合理论,只是能不能别拿我当小白鼠?听起来怪肉麻的,十分影响我吃饭的速度。尤其是这螃蟹辣辣香香层次还挺丰富,你也多尝尝!”他殷勤地给楚子航夹菜,忽然恶向胆边生,决定要是他再多说一句就狠狠用嘴去堵他的嘴!

“——这些都是某一部分的路明非,就连被好好对待后患得患失这一点也是。”

可恶啊怎么就被看穿丧家之犬的身份,虽然白天西装革履和狗兄弟们大吹牛逼,晚上照常回垃圾堆旁的旧衣窝过夜,随便路过哪个两脚兽给根骨头就跟着跑,做着从此上岸big house的春秋大梦。但谁想到投喂的御姐还有别的狗?我靠人类真坏!下次遇到投喂的猛男肯定得多考虑考虑这小子究竟一时兴起还是想狗骗去屠宰场!难道不是这个道理?

路明非浅浅地叹了口气,过一会才慢悠悠地回复:“师兄别花时间研究我了,路明非没什么远大志向干不成什么大事,可能刚满35岁就被裁去老家送外卖,就跟随处可见的无能中年人一样。你说患得患失我其实觉得对极了,真正的我摆烂又划水,是个十足的废柴,实在配不上你们沉甸甸的好。”他低头浅尝一口肉骨茶,入口满是药膳的微苦。

但做梦的权力总有吧?他想。如果不是火柴幻象里满满的爱和温暖,谁又能在长夜寒冬中苟延残喘那么久呢?

“你说‘配不上’,你认为这是一场交易。”楚子航不带情绪地抬眼,他曲起指节轻敲桌面,“很好,那由我来开条件。”

“这顿生日饭这么难蹭么,这是什么神奇的展开?”

“目前你只把个人品质放在天平的一端来衡量,你觉得配不平,我也认为不太够。不如用行动加码,这样你应该更有安全感一点。”

“什么……什么行动什么加码?虽然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但也太奇怪了吧!hello现在是成人强制爱频道吗?师兄你要注意自己的人设不要往无脑霸总的路上崩塌啊!是我走错paro了吗?本、本作全年龄向100%纯爱卖艺不卖身的好吧!”路明非又惊又喜地坐直身体将双手护在胸前,而楚子航只是木然地观望,眉目间萦绕着淡淡的……意外与不解。

——欸,原来不是在撩我么?好家伙,真是100%纯情心理导师来上鸡汤课,该死的榆木脑袋!

“呃,师兄不好意思,看来是我理解错了。”

楚子航对于路明非语调中难掩的失落感到超纲,但他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原来的想法,“你在机构帮我解围算一次,而这一次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机构都算小事一桩,你后来帮我搬家还帮我击退赵孟华,这账永远也平不了。你问吧,我肯定让你回本。”

“你对于诺诺结婚的事情怎么看?”

“咳咳……用眼睛看咯还能怎么看……”忘了这家伙可靠仗义偶尔dom气质满满,但其实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个中好手,还八卦得要命。路明非战术喝汤,声音闷在小小的汤盅里,“师兄我不是敷衍你的意思,只是有点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这家清蒸龙利鱼刷满油绿色的柠檬酸汤,口感鲜美清爽,正好中和黑胡椒肉蟹的辛辣厚重,如果不是话题一开始就往奇怪的方向展开,路明非大概会吃得更开心。虽然楚子航请了他好几顿,但也不能每次都挖人内心的小九九不是么?细想起来这人龟毛又冒犯,一看从小就死读书没什么朋友。毕竟谁又像他关心中带着赤裸裸的窥视,仿佛游离在人群之外的观察者、对小白鼠倾注心血的研究员,不算彻头彻尾的好人,还显得有点笨拙。路明非自觉好不到哪里去,心里始终燃着一团火的人都很难善终,硬要说起来,还是怪胎最懂怪胎,对怪胎也最宽容。

原来是同性相吸的关系,路明非恍然大悟——但是怪胎会馋另一只怪胎的身子吗?会吗?不会吧。

最后的甜品和冬阴功特色长寿面一齐上桌,路明非认真地用叉子将面绕成一团又松开,偶尔再尝一口芒果甜饭中叠成一条的可丽饼,主打等消化混时间。他不经意间抬头,发现楚子航正以一副谈判的姿态盯住自己,路明非在这腾腾的杀气中自觉坐直身体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不重不轻的一句“生日快乐”。

嘿,真有意思。小时候所谓的生日只是依附在堂弟路鸣泽生日派对上的一小块蛋糕,工作之后则是额外一份鸡腿或者煎蛋,谁能想到会有升级为与此猿当诛榜首的楚子航共进晚餐的一天。虽然日子晚了那么一周,但是被人记挂的感觉真好,像是终于修成了人形的小怪物在恩公怀里第一次感到爱和温暖。

“谢谢师兄。”路明非心下一动,就凭楚子航今天说出的这句咒语,他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还需要再加点什么吗?别饿着肚子回家。”

“师兄你是哪里来的养猪大户,我今天比平时吃得多多了,让我歇一会。”

楚子航点点头,垂下眼不做声的样子看起来温顺乖巧。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一件小事,楚子航从不会在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打开论文,即使无话可说。

“师兄,其实我有点想通了欸。”路明非将刀叉搁在餐盘上,“你刚才分析说我在一直别人身上找寻找价值,好像很对,说不定我只是喜欢被别人拯救的感觉?只不过正好当时把我拎出来的正好是诺诺而已。你知道我从小没怎么见过爸妈,对于长姐般的年上完全没抵抗力。”他顿了顿,想到其实同样的道理也应用在楚子航身上。无望的单向的被某人拯救的愿望只要简简单单“被看见”就能满足。但这一切究竟是因为“被看见”的行为还是“看见”的那个人,路明非理不清楚,路明非也不想面对不好看的那个答案。

“这么想也没问题,但我本意并非是劝你抽离到更深的虚无。相反,不管你感情的出发点是什么,为了自己也罢为了别人也罢,只要你还不想认输,你就应该在现实中前进到最后一刻。”

“师兄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努力就能前进,但也有人努力也挪动不了分毫。不是什么都能靠主观能动性硬莽的,就比如说我们打爆了婚车车轴然后呢?就算你把诺诺抢过来塞进我的劳斯莱斯幻影,可要是她压根不想跟我走,穿着12厘米的高跟鞋也能从车窗翻出去。那天在肯德基你应该也见到了,她核心力量超猛的。”

“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发我的xmind我看了,就连抢婚介入的时机和可能性都列的齐齐整整,几乎是套完美的方案。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最简单的解决方式是你用我的手机给她发条短信问‘hello靓女虽然你今天大婚但有条衰仔实在忍不下这口恶气,你愿意跟他前往不一样的生活么?’如果她回答‘是’我们也不用大费周章,如果她回答‘不是’,你作证告诉她我手机被黑了,一切无事发生,我们仍然会在她最美的那天举起酒杯。”

“这样就能满足你了么,就凭一条短信?”楚子航竟然浅浅地笑了,他的语速放慢,但隐隐有气势暗燃,“路明非,如果你想要靠近一个人,那就不折手段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也要爬到他身边,而不是被动等他走向你。人心是容易操控的,故事也是可以编造的,吊桥效应会显著改变对爱情的认知,我不介意把她塞进你的车里再当追杀你们的坏人。如果我是你,我会安排几十个备用计划直到用尽最后手段,但只要我活着,我就绝不认命。”

“……被你喜欢其实是一件倒霉透顶的事情吧?”路明非干巴巴地说。

怎会有人把恋爱当作一场战争,这人得多自我多独裁多寂寞啊?

“那师兄你有喜欢的人么?”路明非幽幽地问。

“没有。”楚子航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是没有还是没意识到呢?按照你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的疯劲,应该也很难察觉出求偶目标和其他目标的差别吧。”路明非被自己的说辞逗笑,他意识到楚子航是那种高攻低防的核弹型选手,虽然嘴上说着一套又一套,拿其他领域的经验生搬硬套武装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其实是纯情到死的笨处男一枚啊!

“有什么不一样么?”

“区别可大了。求偶目标是在另一个人身上锚定一部分自我,是永远也配不平的关系。不像我们兄弟间你来我往地追求平衡啦。”

他说谎了。他其实看得真真切切:楚子航什么都不要,但路明非总是要得太多。

“师兄我一点都吃不下了,谢谢你陪我过生日还陪我谈心,今天很开心,我说真的。”路明非将药物袋子放在腿上,意欲起身,“宝可梦和我的包还在你车上,你歇好了咱们一起去拿?我看你今天也没吃多少。”

“现在走吧。”楚子航点点头,向外走去,他还在仔细斟酌路明非所说的“配不平的关系”。在他的视角看来,路明非其实从未向他索取什么,但他似乎总有观测路明非的必要。

物理学讲过,如果把相互作用的两点纳入同一个系统,整体受力是平衡。

“原来是锚点啊。”路明非望向楚子航挺拔的背影,怅然若失。

“和路明非相处的感觉与挥剑时很像,为什么呢?”楚子航掀开幕布,迈入一片明媚的光。

08·银河一等星雨夜降临·

X市卡塞尔驻场办公室,下午。

“师兄,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啊?”路明非满脸不情愿地在众目睽睽下轻按“发送”,之后凑集的脑袋四散,纷纷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并吸入一大口奶茶。

此时距离路明非的生日已经过去两个月,在乏善可陈的迭代中X市项目逐步进入收尾阶段,工作节奏进入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令人安心的缓慢,偶有的随机事件像是炫光那样显现,比如卡塞尔近在咫尺的周年庆和向中东拓展的市场战略,后者直接导致楚子航丢下刚招进来的小助理飞去阿布扎比当牛做马。当然根据牛马的可传递性,食物链底端的小助理不仅要接手楚子航手头原有的论文工作,还得倒时差配合跟进阿布扎比的进展,不过最头疼是被拿捏转正,在部里净被老油条呼来喝去做一些琐碎又毫无价值的杂事,直到某次在周会中途睡着才被楚子航了解到全部情况。退出会议的小助理心如死灰,辗转反侧了半夜本打算改简历跑路,却在第二天接到楚子航的电话,说X市项目还有些调研工作需要算法驻场,让他直接去找路明非了解情况。

这路明非究竟何许人也?小助理在门外反复点开他笑得春风拂面的证件照头像,正纠结一会见面究竟该叫“路总”还是叫“路哥”,一声哄笑与炸鸡油润的香气忽然被撕开包装袋,接着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探出,有些微妙地如释重负道:“哟已经到门外啦?请进请进,我本来准备去楼下迎宾来着。”

“呃……路、路哥您好,我是……”

“哦哦你别紧张,楚子航都告诉我了,你平常在这里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算法部门的老头再叫你买咖啡就说路明非留你加班——放心,那帮老头吵不过我。”证件照同款极具亲和力的笑意在真人脸上温暖而真实地浮现,路明非引他走向角落的位置,“伊莎贝尔实习期结束已经回学校了,你坐她的位置吧。”

“谢谢路哥,你们现在是……是在内部交流么?”小助理唯唯诺诺地坐下,眼神飘向桌前满满的炸鸡蛋糕和奶茶,透露几分清澈的愚蠢。

路明非反应几秒,茫然地扫视一圈正大声咀嚼炸鸡脆皮看热闹的同事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啊对,我们……我们偶尔……会为新来的同事办欢迎会,”临场反应陡然生出几分自信,“对对,大家以后会经常见面,互相先熟络起来,以后也好互相帮忙打卡——你想吃什么自己挑,不够我再买点?”

“不用麻烦路哥了,我看这些挺够的。帮我打掩护还特意准备下午茶,真不知道怎么谢你跟楚工。”

“你刚来公司,谁没有当新人的时候?前辈照顾后辈很正常嘛,楚子航之前也挺照顾我。”况且还被狠狠拿捏了,路明非腹诽,其实楚子航应该看的非常清楚,他不用刻意提到所谓的配平人情路明非照样会帮这个小忙,但多此一举的目的是什么呢,通过完成任务式的游戏闯关不断试探下限,从而诱引到某个更为深远的究极目的吗?

“你们关系真好,楚工之前带我也经常提到你。”

“楚工说小路哥什么?我们刚也正好聊到他,有些好奇。”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维多利亚猛蹬一脚,将办公椅转至小助理桌前顺带堵死路明非的逃窜通道,悠悠然拆开桌上另一块小蛋糕的包装盒。

“喂你们八卦我有什么好处啊!”

维多利亚捏住蛋糕叉尾端指向正背靠着墙壁跳脚的路明非,神色平静道:“本人继承伊莎贝尔的愿望有义务还原事实真相。刚才临阵脱逃去接小助理的事情就不追究,等会记得把楚工的回话发群里,输了的人帮大家带一个月早餐,新人面前可不要说话不算话哦小路总。”接着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转向小助理,“楚工经常提到小路总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楚工对小路总好像很不一样?”

“‘很不一样’这倒……只是楚工开周会述职的时候经常提到项目经理给他提供各种支持,我当时还纳闷是谁,原来就是路哥。”

“扯淡吧,算法的工作我完全搞不懂怎么支持?之前他科普有监督和无监督机器学习的区别,我完全当催眠曲听来着。”

“哦?如果楚工要搞科普,完全可以做成专题分享嘛,我记得这也算他们部门的KPI,是不是?”

小助理向着维多利亚抛来的话题猛点头。

“可能因为懒得做PPT吧?”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回答,“楚子航经常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场景下突然开始讲论文思路,总感觉被人学术骚扰了。如果这些都要做系统性的归纳整理他大概就不用睡觉了。”

“什么叫莫名其妙的场景?”维多利亚挑眉。

“就比如堵车的时候他会提到什么交通波理论和横纵向的什么控制……更恐怖的是讲着讲着会自动产生新感悟,估计回去就打开文档猛写论文——卷王都好可怕啊。”

“看来你们偷偷跑出去约会了很多次嘛。”

“咳咳,搞什么,明明是便宜师弟帮助阴暗卷王进行社会化训练什么的……最多算兄弟情兄弟情!”这句话倒不假,自上次搬家聊过之后,路明非更加全面地认识到楚子航人设中隐藏的偏执与狂躁,为了防止酷哥半夜发疯又跑去夜爬看日出,他可琢磨出不少借口骗楚子航出门,比如填错地址的快递,凭空多余的一张电影票,装修吵得要死的邻居……这些究竟算不算兄弟情,楚子航大概率会给出肯定的回答,所以路明非也不认为自己在撒谎。

“好真挚好动人的兄弟情。”维多利亚鼓掌棒读,“不过话说回来,听说今年的高管是从算法部门升上去的,难保内部有什么小耳目吧,我觉得楚工是通过周会帮你做高身份欸。”

路明非无所谓地耸肩,“也保不定是他想绑定我的位置准备跟其他团队干架——能放我出去了么?小助理还在呢。”

此时维多利亚正双手猛敲键盘忙着向伊莎贝尔通风报信,她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仰躺着问:“楚工回短信了吗?”

“哪有那么快,阿布扎比慢这里4小时,他大概还在睡午觉。”

“唉唉,信你咯,毕竟楚工只会跟你聊这些有的没的。”

“对了,”晾在一旁的小助理突然出声,察觉到两人的注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敛音量,“也不算很特别的事情吧,只是我发现楚工偶尔会和小路总发短信。”

“好像是哦,我才注意到。21世纪了你们还用短信?”维多利亚向路明非挑眉。

“楚子航一直用短信联系,后来也就习惯了。”当事人将重心从左脚转到右脚,嘟嘟囔囔地回应,“他之前接触过安全相关的工作,只要接入公司wifi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基本都能在后台看到,相对而言短信保密性好一些——好那么一点点。”

“欸——小路总现在张口闭口都是楚工,私交这么亲密都不跟大家通报一声的吗?”

“你的重点不是应该放在公司竟然什么都知道吗?”

“当代人上网本来就跟裸奔没什么区别,我比较好奇你们聊了些什么不能被后台看到的东西?难不成——”

路明非见势不对,“就只是普通话题!”

“难不成你们在交流卡塞尔商业机密?小路怎么总突然急了,你不会是以为我要说——”

“姑奶奶求放过,饶了我吧!以后我自愿帮大家拿外卖!”路明非高举双手投降,心想楚子航你这不解风情的狗贼害我好苦!清清白白的聊天交往却被带了节奏越描越黑,但偏偏不敢问心无愧:他为了合理化所有亏的欠的热烈的委屈的奔涌的心悸,甘愿去相信对方所谓“付出即有回报”的零和博弈。绝对童叟无欺“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的文字圈套摆在眼前,打一场正方反方连概念定义都不统一的辩论赛,只想索取一点点温暖的小蠢贼在清醒间跳下地狱。

该怎么定义去这段关系呢?路明非在维多利亚得逞的笑意中团了团眼睛,意识忽然抽离往一段真空,他点开楚子航还没回复的聊天框,有些寂寞地想起“掩耳盗铃”这个词。

*

扎耶德国际机场登机层,深夜。

不问四季的冷气混合着清香,四周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中央空调和电梯机械运转的声音。楚子航提着行李和礼品袋从24小时营业的特产店走出来,他刚刚挑了几只当地手工制作的小骆驼装饰,每件不仅姿态灵动、独一无二,驼峰上还用绣了金丝的绑带固定住堆成小山的精致的丝物、木盒和小陶件。售货员原本推荐的是更为柔和可爱的小毛驴,但楚子航拒绝了,因为路明非大概率会碎碎念几句“牛马配牛马”的自嘲。

他顺着指引候机,在登机口附近的充电座椅安顿下来。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呈拱形的钢架结构在顶端繁复游动,整体空间不似国内机场宽阔高扬,反倒因过多过满的装饰建筑显得逼仄,仿佛一片近在眼前的巨蟒骨架。这是阿布扎比年初刚启用的新机场,听说施工周期足足十年,延迟几次才正式启用。起初楚子航并不太在意这段传言,但在试过好几个徒有其表的充电插头后,他终于向其真实性妥协。

笔记本开机后全力调用资源运行算法,散热风扇高速运转,楚子航清掉大部分无用的后台进程,但电量还是很快掉到20%。他举目搜寻,在不远处发现一张带有插口的临时办公桌,虽然并未配备座椅,但至少有人在正常使用。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右下角状态栏一枚墨镜肌肉男的头像欢脱地闪烁起来。

“帅哥现在有空吗?”

楚子航点开OA聊天框,想起路明非曾提过发起聊天的这位“芬格尔”。此人在卡塞尔苟且8年一级未升,到现在还流窜于世界各地跑一线业务,但从这洋溢着阳光气息的自拍头像来看,他应该还挺享受在古巴的状态。

“有空,什么事?”

“有些倒霉蛋被客户临时抓走了,周年庆的住宿安排有些变动。帅哥你是今晚的航班回国吗?明天下午3点落地。”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是的,不过应该赶不上内部活动,我直接去晚会酒店做准备。”

“想起来你还有乐器表演!我靠这就是高富帅么,估计隔天X市就能收到几百封调入申请,与其惊艳众人不如现在就V我5k看看实力?”

谈话间楚子航注意到电量降到18%,聊的主题发散太过了,他在聊天框码字准备追问所谓变动的细节,对面又发来没头没脑的一串话。

“说起来你知道么?X市今年效益不错,听说衰仔也被推着上了个节目,好像还是压轴。”

据路明非所说,他和芬格尔是在某次出差时认识的,摸鱼使者互相吸引再发展为稳定的吐槽伴侣。楚子航知道他们俩常常互通有无,但楚子航不知道的是,近一个月以来,他逐渐打败芬格尔占据路明非的聊天置顶,被冷落的前新闻部部长芬格尔立刻嗅到八卦的味道,找个由头提着鱼饵就过来了。

“我不清楚,路明非没跟我说过。”

“可能是因为最近给你那小助理撑腰又忙着排练所以没时间,难不成这小子憋什么大招?你就不好奇么?”

“如果他想说自然会说。”其实要想从路明非嘴里撬些秘密不算太难,给他偏爱、优待和温暖,再辅以一点点逻辑通顺的强迫。楚子航已逐渐整理出一套最佳实践,他只是觉得没必要让芬格尔知道太多。

“面对摆烂衰仔还是得多点关心多点爱啊,要不然自己调理坏了怎么办!”

“住宿安排方面需要我提供什么吗?”楚子航拉回主题。

“没多大事,只是确定下意向。临时回去的兄弟比较多,公司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重新组合这些被拆开的双人间。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名单剩下不多,你看看跟谁比较熟把名字报给我。”芬格尔说得十分坦荡,实际上他第一时间即拉郎了一对姓名。

但所谓先斩后奏还得让人心服口服,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浏览名单截图,仅存的五个拉丁人名中间十分突兀地出现“路明非”三个中文字。他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赶在笔记本电量耗尽关机前快速回复道:

“我跟路明非一间。”

“得嘞☆”

*

周年庆酒店,傍晚。

后台奇装异服的俊男美女如织,去趟卫生间的功夫路明非就路过不少身材很对胃口的舞蹈生,但过于浓重的舞台妆模糊了个人特色,令他无端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跟着婶婶逛超市,视野间只有无数双小腿攒动,恍然有些恐怖谷般的不安。

5个节目后他将带着一帮小青年上场展示X市团队的“精神风貌”。该死,也不知道是谁提的馊主意偏要去领导面前当显眼包,关键是要上自己上啊,拉路某人下水算几个意思?可别被我逮住了!

不过拿多少钱出几分力的道理依然要贯彻到底,普通员工的才艺几斤几两大家都心知肚明,周年庆主要讲究一个捧臭脚的氛围感,配合做些样子就万事大吉。他们最终定下来参考今年春节某位歌星的串烧节目,大家以人模狗样的长风衣亮相,以一首伤感情歌打头,8个八拍之后迅速脱掉外套展示内里的东北大花靓丽西装,依次切入走四方、好汉歌与大花轿的freestyle歌唱舞蹈表演,突出一个青春活泼、无所畏惧、丧心病狂的疯劲。此等奇招险招压根不需要排练,纯粹讲究水到渠成,这个水嘛自然指的是小助理带来的果酒。他打算在距离三个节目的时候给自己来半瓶,特别嘱托维多利亚要是他出言不逊或者想往领导桌上跳的的时候一定一定得拦住他。

不过说不紧张是假的,路明非刚坐下不久又想跑卫生间,他拿出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发现芬格尔在10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

“衰仔你倒霉室友的名单终于定下来了。我就说你师兄对你图谋不轨,他主动找我让我安排你俩今晚住一起,记得保护好自己!”

[转发的聊天记录]

“‘我跟路明非一间。’”

“‘得嘞☆’”

路明非锁屏,深呼吸,解锁,深呼吸。

“难道不是因为全公司只有我跟他比较熟吗?芬狗别乱点鸳鸯谱,师兄大好人一个怎么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是不是大好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俩都挺傻逼的。”

“骂我就算了骂楚子航是几个意思,在古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有种你来后台我们比试比试。”

“放着舞台上腰细腿长的舞蹈生不看我来找你?钥匙三块一把,衰仔你配么?”

“你已经在台下了?我靠,人多么,他们看得认不认真?”

“人多,纷纷等着给路经理投票打call,送你TOP1走花路出道呢。”

“滚!”

“嘿要是出道总该取个艺名吧,有没有考虑过叫‘神眷小樱花’?听起来是会笑着发疯砍人的狠角色,很适合你。”

“那你叫什么,‘梅川库子’么?听起来是会光着腚朝夕阳奔跑的兄贵角色,非常符合你的气质。”

“哈哈听起来不错,给我乖乖♂站好。我听说下个节目就是楚子航的,你今天没见到他么?”

“他也有节目吗?我只知道他今天落地,但是我下午一路都在赶流程,没碰到面。”

“搞笑,你们两个平时聊得热火朝天,到头来竟然连对方的节目都不清楚。”

“都是工作所迫……聊这些就太没意思了吧!”

路明非心下一动,他记起高中时候每年艺术节都有楚子航的大提琴独奏,选曲跨度从巴赫的G大调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到《辛德勒的名单》,不管哪首路明非都准时在中途睡着再被女生们的欢呼吵醒。他在台下麻木地鼓掌,看见台上楚子航同样麻木地鞠躬谢幕,凭空生出一股想要理解他的欲望。

从当下的时间节点回望,路明非意识到那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在那一瞬间跳出对自我的关注,转而以最纯粹的赤诚探索并怜悯他人的一切。从“我喜欢陈雯雯雪白的小腿和文学气质”到“为什么楚子航总是需要表演沉重忧郁的乐曲,他痛苦吗,他也想丢开人群逃走吗?”,虽然外在表现相同,但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情感驱动。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绝对精巧奥妙的系统,先天的后天的各方因素杂糅形成了关系性的丝线,在这其中究竟哪些是充分条件而哪些是必要条件,才得以推定两人契合的唯一性。如果将一切诉诸命运或者偶然,就如同踏入满是浮萍的池水,陷入自我放逐的虚无。

于是回忆的复杂波形图中提取特征点连接成线,再以对称的形式铺陈演绎至对方波谱,定位到aspasia夏日晚市入场券上打印的男主角亮相台词:

“路明非,你要走了吗?”

让我们回到最初也最终极的疑问:男主角究竟为什么会认识路人甲?

在一片混沌的迷乱中,川流不息的人潮自眼前经过。黑白的,沉默的,行进的场景如同电影镜头,慢放、慢放、片段带着虚影,空气粘滞得几乎停止。屏息凝神的一帧画面里,他浑身透着雨意隐遁在人群中,俊逸疏离,但鲜活明亮。

感官过滤噪声只留一人痕迹,当檀木香如海浪般轻柔地扑来时,路明非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像郑重地给出一个答案。

“楚子航。”

是怜悯、是探寻、是欲望,再混合一点点催化剂般的助推和巧合。

*

维瓦尔第《四季》的第1乐章 快板“春”。

自高中毕业以后楚子航演奏大提琴的机会少了很多,一是因为术业有专攻,二是因为携带不便。当新入职的hr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有意参报周年庆节目的时候,他刚好结束面对面需求调研会,在距离家乡一万公里以外的阿布扎比一时间恍如隔世。

父母都希望尽可能托举下一代跃升,虽然并不宽裕,但楚子航在很小的时候就往返于各类兴趣班,那时候的小男生还满心争个输赢,表面毫不费力背后暗暗较劲就为了拿第一时其他小朋友的惊叹,老师的赞赏,和妈妈兴高采烈地将他抱起来转的那一圈。

然而变故是横亘的河流,他记得爸爸在某个立秋失踪得彻底,才意识到所谓“普通”的日常如同彩云琉璃般珍贵易碎。首先是时间,闲暇完全被往返警局,张贴寻人启事,安抚家长等混乱占据,接着是经济来源,妈妈的首饰一件一件消失,大部分兴趣班停掉,再搬入更小更便宜离学校更远的房子,最后是嘲弄、怜悯、欲说还休、有意无意的疏远。那时他的身体开始抽条,夜晚只能紧抱着妈妈才不至于从单人床上掉下去,她所有彻夜难眠的眼泪滴落在楚子航心口,将几乎要投降的楚子航带着湿意残破地拼好。

他曾经有过许多的梦想,骑在爸爸肩上大呼小叫的时候以为一切都将平安顺遂,他在爱意的浇灌下健康长大,成为一个正直宽容,关心人类福祉的人,有具体的爱好也有不肯退让的坚持,能够在某个领域留下自己的名字。但在这之后,即便幸运的女人带着小拖油瓶搬进孔雀邸融入另一个男人的生活,首饰一年不重样,大提琴也换为邀请专家亲自授课,但愿望的图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某个暗淡的光点。

还记得高一刚开学不久他与旅美回国的大提琴老师第一次见面,那时准备的曲子是《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年轻有为的老师听后有一段不太自然的沉默,尔后他向一脸担忧的苏小妍大夸楚子航技巧娴熟,完全听不出来中间有过2年的休整期,喜得家长捧起楚子航的脸一顿猛亲,接着就下楼找小姐妹逛街。在安静下来的琴房里,老师盯着楚子航拇指的薄茧欲言又止,最终他说:“你应该听过杜普雷的版本,你很有天分,但像这样演奏,可能不会活得太长久。”

楚子航垂下眼想说自己不在乎,但或许老师什么都知道。语言会欺骗,眼神会遮掩,行动会伪装,但只有演奏的音乐绝对诚实。那时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什么不对,生命只不过是向着某个伟大而现实的愿望行进的载体,是终极的目的定义了过程的意义,除了达成目标所需要的一切,什么都可以扬弃,什么都可以燃烧。

第一堂课老师向他示范Luka Sulic版本的《春》,新丽自由的巴洛克浪漫情怀,呼吸间满是春意盎然,一如现在。但他向来不太擅长这类欢乐而感性的曲子,人怎么能抓住随性的风呢?那里太空太泛太容易令人失望了。

演奏行进至回旋曲式C部分,由小提琴独奏,跳音、快速的连音和颤音此起彼伏,仿佛山间众鸟欢唱。楚子航落座后排,收弓的同时轻轻靠在琴头,演奏姿势如同怀中枕着熟睡的恋人。

卡塞尔的临时乐团里小提琴居多,大家最终决定按维瓦尔第的原谱演奏,整曲风格活泼明亮,甚至合奏练习也是独一份经验。不过周年庆的表演无关输赢,大家也不过以练习的名义交些朋友,但当楚子航一如十七八岁时那样盛装控弦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多了几分粗粝而复杂的怀念。

舞台上强烈的舞台灯光在视野里呈现一片茫白,却让听觉更为敏锐,他细细聆听周围小提琴间清新梦幻的对位进入尾声,深吸气提肩起势,回环重复主题动机,与低音提琴一同奏出富有节奏的、相同的断音。接着,小提琴齐奏流畅连续的十六分音符,构成三度和弦,如同和煦微风抚过流水。主题再度切分,提琴部分采用更为快速的碎弓、上行音阶与三连音,仿佛暴风雨近在咫尺。之后颤音与对位展现的鸟鸣撕开乌云,小提琴两音一连情绪逐渐攀升,春回大地呼应全曲。

巴洛克时期作品以平衡对称的演绎为特点,在多次摸进的主体旋律中,楚子航第一次感到好似被风拥住,草长莺飞又无忧无虑的季节里,众生喧闹欢腾,生命力以舒展、新奇的方式迸发,一些曾被误解被忽视的热烈鲜活的情感也在春风中萌芽。

最后一次回旋的尾音减弱,楚子航稳住大提琴,跟随乐团准备谢幕。在热烈持久的掌声中,他将视线遥遥投向舞台下方,那里没有光,但他忽然很想见路明非一面。

礼仪在此时为每位演奏者送来捧花。楚子航侧身接过,余光中一片红彤彤热辣辣的东北大印花猛地一动,他定睛望向舞台右侧的幕布,发现方才念及的人正维持一副逃跑姿态,如同受惊的小狗那般僵硬而抗拒地转过身来,再极不协调地挥了挥手。

舞台、人群似乎都消失了,在一片黑暗中唯两人站在聚光灯下。楚子航的笑意纯粹,以点头回应。而另一边的路明非难以置信到后仰挤出一片柔软的双下巴。他用手指点向楚子航,再歪着头迟疑地指向自己,几秒后又情绪激动地戳向舞台前方。

喧闹回归,人群躁动。

“看前面,要拍照了。”苏茜向楚子航低声耳语道。

*

“小路哥今天跳这么猛的,明明彩排的时候还很放不开,刚才我站你身边好怕舞台塌了。”谢幕后小助理穿回长风衣掩盖东北大花西装,一边往观众区走一边打趣。

“啊哈哈哈那还要多亏了你的果酒啊,横扫压力,做回自己!”路明非脸上弥漫匪夷所思的红,他对外统一口径是酒精和有氧运动的结果,绝口不提上台前被楚子航媚到的那一下子。

师兄天生丽质难自弃,造型师今天为他特意做了露出额头的造型,又施以强调轮廓的淡妆,展露出美丽到锋利的一张脸。他的眼神总聚焦于极远处某一点,疏离而倔强的距离感被惠灵顿眼镜框住,再配上复古矜贵的双排扣廓形西装,仿佛《美国精神病人》里精致而癫狂的雅痞士。楚子航自己清楚盛装打扮又招摇过市的威力吗?还笑,笑你妹呀!你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么?偷看他表演节目有什么好笑,不服也来偷看路经理的啊?——算了,还是别看了,纯纯跳梁小丑。

路明非将风衣的衣领竖起遮住大半张脸,快速逃离案发现场。正盘算着连夜定机票回X市的交通费到底能不能报销这件事,忽然经过一阵熟悉到让人心悸的檀木香味,接着一声“路明非”,他感到自己的袖口被捉住了,于是缓缓转过身来,“师兄,你怎么在这?”

“刚才的表演很有趣。”

“你,你……我……芬格尔不是说你们压轴么?师兄你忘了刚才的节目吧求你了。”

“抱歉,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不自在。”

“……不如说正因为是你我才会感到不自在。”为什么偏偏是楚子航不明不白的一笑惹得人脸红心跳,为什么偏偏又是楚子航看完了自己兴奋到狂躁的傻逼节目……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要我怎么做?”对方微微俯身问。

“什么?大哥你别忽然靠我这么近啊!”

“听不清。” 前台音响正全功率输出躁动而密集的鼓点,楚子航低头看向炸了毛的小狗,一脸无辜地点点耳朵。

啧,长得高真麻烦。路明非以不耐烦掩饰被楚子航年会限定皮肤惊艳的心动。他指向出口方向,踮起脚在楚子航耳边大喊:“我们出去!”在后台人来人往的昏暗灯光下,他不时偷瞄对方过分精致的眉眼,只觉耳尖一阵发烫,心想楚妃略施粉黛竟有如此美貌,就算今晚扒他裤子都能二话不说地接受并原谅。阿门。

卡塞尔周年庆会场定在B市远离市区的星级酒店,本是一片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疗养胜地,只是天色已晚,入夜后气温又下降得厉害,他们穿着单薄的演出服没走到百米就被冻得折返。酒店内部空间极大,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日子,除了会场附近临时接电话的同事再没遇到别人。两人一路简单聊些近况,在路过周年庆位置的大堂时,路明非对着门边大号陀螺椅爱不释手,回旋的身影先是欢天喜地转过几个弯,忽然就垂下脑袋不动了。

正在一旁回消息的楚子航见势走近,“又不舒服吗?”这才发现路明非露出皮肤的部分都透着薄红,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试他脸颊的温度,激起一小阵绵软的反抗。路明非见拗他不过,索性将脑袋挪得更近些。

“哎哟哎哟师兄你为什么要说‘又’,说得好像我总是需要你照顾似的……我刚好像转太快了有点晕,应该歇一会儿就好了。”

“这不是正常的眩晕反应——你喝酒了?”

“嗯,嗯……是啦,是喝了一点点果酒,还不是为了今晚的舞台效果……哎为什么我要跟你解释。”

“转圈不仅会加速血液循环,让醉酒感更强烈,还会让更多酒精渗透进半规管,降低淋巴液密度,干扰大脑对移动的判断——你不该在醉酒后还转圈,我应该早些发现阻止你的。”

楚子航轻叹一声,试图起身拿一杯水来,不想被八爪鱼般的醉汉将整段小臂都抱进怀里。惊讶第一次如此明显地展现在脸上,他顺着路明非收拢的臂弯僵直地贴近,直到空气因急促的呼吸而变得潮热。

“区区果酒算什么!”毫不知情的醉汉闭着眼叫嚷,抬起手将中指内扣,“路经理叱咤商界,喝酒从来都是‘无终止’,黑太子的老大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好吧!”

“黑太子?”楚子航的指尖触碰到路明非下巴温热的软肉,他心下一动,发现几个月不见,路明非似乎胖了一些。

“嗯?是啊,我没跟你说过么?”

右臂逐渐被路明非偏高的体温烘热,像是沉进一汪暖暖的泉。他细细端详路明非恍惚的神态,批判自己实在趁人之危,试图挣脱几次都被敏捷力量点满的醉汉捉回去,内心一顿天人交战,最终靠着陀螺椅坐下来,轻柔地顺着他聊天。

“没有,听路经理讲故事。”

“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好像是刚入职不久吧,某一天刚从地铁出来就被腰细腿长的御姐拦下来用日语问卡塞尔怎么走。师兄你知道我当二次元这么多年,日本语本当上手,狠狠在她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还是直接把人带到我们公司的。”

“日本人么?”

“嗯,我后来才知道她叫酒德麻衣,麻衣姐每次见面都要捏我的脸。”

楚子航不动声色地收回指尖。

“黑太子是个很神秘的公司哦,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们组织架构是什么样子的。虽然每次开双方合作大会都会把我拉上,但我一点都插不进话题,坐在那里摸鱼也没人管,好似吉祥物。”路明非断断续续地说。

“所以X市的项目其实是因为你才拿下来的?”

“不可能吧,虽然麻衣姐来过几次之后卡塞尔的高层就正式上会讨论议题了,但说不定是有先期合作基础呢?人生又不是小说,这世界不是缺了某个人就转不动了……路经理虽然常常大放厥词,但自知自明还是有的。”

“你当时刚入职,为什么能参加高级别会议?”

“这个嘛……说不定是入职的时候算出来我的八字比较旺公司财运?”

“其他项目的同级别会议有邀请你么?”

“这倒没有。”

“第一次见面时你说拿下X市项目是因为某个董事,但据我所知,近几年卡塞尔董事都没有在X市活动过。”

“欸?又开始翻旧账?这不算骗你吧,我是真这么想的。”

楚子航不知可否地“嗯”一声,将视线从路明非额发间细小的汗珠转向夜空,“黑太子的人……有给你开什么条件么?或者你认为,他们是因为你身上的哪些特质而愿意买单?”他委婉地问。

“就是每次开完会得陪着她们吃饭喝酒……”

“只是这些?有哪些人,他们对你做过什么吗?”

路明非的脸皱成一团,“师兄你这是在拷问我呐?”

“抱歉,只是有点在意。”

“不是你想想的那种商务局,卡塞尔这边就我一个,黑太子除了麻衣姐还有叫‘零’的俄罗斯萝莉,、吹伏特加不眨眼的。另外还有做风投的姐姐外号‘薯片’。大家聚在一起都像朋友一样聊天,最多一起捏我的脸,其他也没什么过多的肢体接触了……”

“像这样么?”楚子航垂眼看不出什么情绪,被抱住的右手顺势将拇指和中指轻轻按在路明非脸颊两侧挤压,直到他的嘴微微嘟起来。他的手骨节分明,几乎能将路明非整张脸包住。手感确实不错,勉强算得上是公平的交易,他想。

“她们可比你用力……”路明非哼哼唧唧地咂嘴。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因为今年你也来卡塞尔啦,我怕你在X市过的太无聊又跑去夜爬,能推的我都推了……不过上周还是在大排档见了一面,这次姐姐们带着长得很帅的司机大叔一起吃饭。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是老乡,长得还跟你怪像的欸——师兄你是福建土著么?听说本地人都有相似的面部特征。”

“严格来讲不算,我妈是陕西人。”

“是么?那还怪有缘分的,司机大叔也姓‘楚’,你们不会真有什么血缘关系吧?”

楚子航沉默良久,他隐隐有些期待但又害怕希望像往常那样落空,甚至有个微弱的念头在盼望谜底不要那么快揭晓,即使他已朝着目标跋涉许久。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么?”最终他轻轻地问。

几乎要睡去的路明非挣扎着哼唧几声,意识稍微清晰些,他揉了揉眼睛说:“司机师傅……他不太说话,一直在旁边喝闷酒,我就没加。加上可能也不知道跟他聊什么吧?不过我记得那天走的时候他们上了一辆超酷的迈巴赫,牌照还是XA6688,好土……又好豪……”

足够了。楚子航默默记下,在阿布扎比能做到比国内更多的事,光靠这些信息他能爬到一个地址,再接着……再接着又怎么样呢?楚子航闭上眼。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他懂,但世界并不严格按照某一特定定律运行。如果故事里每个人都已放下过去转而投入崭新的生活,去质问一个过去的阴影又有什么意义?但如果不这么做,他长久追寻的意义何在?甚至说,当终极的答案已然显现,下一个终极又应该在何处?

在纷纷扰扰的思索间,路明非无意识地将楚子航的手臂抱得更紧,偏移的重心引得陀螺椅倾斜过来,几乎要一头栽进楚子航怀里,却又极限地维持着巧妙的平衡。他带着黏糊的困意开口:“师兄啊,仔细想来这几年我真是幸运爆棚,大学有一帮混得不错的朋友,工作也有你罩着,古德里安教授还有黑太子的姐姐们也常常帮忙……”

两人之间的壁垒消失了,楚子航沉吟许久,僵硬的肩膀忽然放松下来,空闲的左手顺势轻轻揉乱他的发。

“分明是因为你很好,还教会我很多东西。”

路明非迷蒙地笑,声音越来越小,“真的么?我哪敢教师兄做事。”

“比如怎么造苔藓景,怎么跟人斡旋,怎么挑好吃的店。”

“这都不算什么,不应该是你帮我搬家又帮我打败赵孟华更有意义一些么?”

“同一件事对不同的人的意义是不同的,你给了我很珍贵的东西:和当下的连接,全然不同的思考方式,还有……”

“师兄……”路明非微弱的气音打断对话,脑袋无力地垂落又被意志强行拽起,发出意义不明的轻哼,好似在今天、在当下、在这一秒的这句话非说不可。

他傻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很好看……”睡意终于彻底战胜理智,臂弯间的桎梏也缓缓松解。醉汉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出其不意地得寸进尺又丢盔弃甲,全然不按套路出招。此时楚子航只需要一点点力就能收回路明非怀中早已汗湿的右手,但他纹丝未动,连胸腹因呼吸的起伏也放缓到几不可见。

四周静极了,呼叫的风混合着远处树叶交错的脆响从玻璃门缝塞进来。楚子航因眩晕而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机械地运行并诚实记录怀中的风、手心的热意、路明非软而微卷的发尾拂过指尖……像是建模一般抽取数据再将一切还原成一片记忆的琥珀——暖黄的,温润的,毫无杂质的,再无法回避的里程碑。

这样过了许久,远处渐进而急促的脚步声提醒着楚子航终于能大口呼吸,他如梦初醒般活动因维持太久而僵硬的身体。他正以左手撑地收腿,身后的另一人突然轻佻地“哟”了一声。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横空出现的芬格尔俯下身观察,“哦是你太冷了衰仔帮你暖手,还是衰仔使不完的牛劲强行把你当睡觉玩偶了?”他抱胸点点头,赶在楚子航回答之前举起双手,说:“我知道,两者皆有!”

“你是……芬格尔?”楚子航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慢了半拍。

“欸?哦,这确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大佬你好,鄙人就是芬格尔。”

“你好,楚子航。”芬格尔配合地将他从地上拉起,再回敬一个花哨到极致的黑人式问好。

“大佬我当然认识你啊,帅得惨绝人寰,男孩女孩们天天在我面前念叨你的大名——你猜是男孩多还是女孩多?”

楚子航以沉默地活动右手手腕为回应,将视线轻轻落在路明非身上。

一旁的芬格尔耸了耸肩倒也不恼,他向另一边俯身,抓住路明非的肩膀像是调酒师制作马天尼那样充满杀意地摇晃。

“喂喂喂衰仔快醒醒!”

“……呃嗯?呃呃呃啊啊啊啊干什么干什么地震了?”

“什么地震,衰仔我告诉你,你这回真踩狗屎了!天大的运气接不接?”

“卧槽芬狗?你怎么在这儿?”

“哥们今晚可是你的幸运天使。还记得入场前的抽奖编号么?我是38,你是39,今晚39中头奖!全公司等着听你的获奖感言,还不快走?”

路明非一脸懵逼好似听过一轮睡前故事,他朦胧的眼神逐渐聚焦在芬格尔脏兮兮的领巾,接着飘向后方与楚子航茫然地对视,中途某个瞬间色迷心窍地翘起嘴角,但很快意识到并趁势打了个假到不能再假的哈欠。

“你小子看谁呢,还没睡醒?”芬格尔投手给出虚张声势的大逼斗,路明非跳到一边并配合捂脸大叫“你敢打我?”话音刚落却忽然回忆起什么,他呆楞着好像小狗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掌心,仔仔细细地观察一轮后贴近鼻尖嗅了嗅,接着不可思议地看向楚子航,热意肉眼可见地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尖。

“你刚才睡着了。”楚子航淡淡地回应,“快去吧,大家都在等你。我这边晚些有线上会议,先回房间了。”

“真、真的只是睡着了么?我只记得你让我别转那么快……然后就没印象了。”

“只是睡着了。”楚子航垂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两人身后,芬格尔玩味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走,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他看准时机一掌拍在路明非后心,推着他的肩膀快速离开。

“快走快走!大奖可不等人!”

*

周年庆酒店,深夜。

公司群发过了好几轮红包,聊天灌水的频率也逐渐减少,喝晕的发酒疯的互相搀扶着回房休息,而最颠的一批大概要在ktv嗨通宵。

楚子航此时托着笔记本走出兰斯洛特的房间,他的运气实在不好,周年庆当晚经历一场险象环生又力挽狂澜的客户演示汇报,眉眼间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甚至由于熬夜和精神紧张,右侧后脑隐隐发作搏动性的疼痛。

进入空荡荡的电梯间,为避免影响后续睡眠,他强行将思绪放空,试图搜寻一些轻松愉快的往事。镜像映出今晚没来得及换下的戗驳领烟灰色西装,楚子航很少穿这么张扬又麻烦的款式,定制垫肩再由裁缝手动上袖子,上台前专门定型烫过,整体柔软却有形。高瘦身材塞进方正的大廓形,造型师管这叫做“流动感”,但对于实用主义至上的理工男而言实属不便,要是顺着网线去揍傻逼领导都会慢人一步。

——这算好看吗,路明非喜欢这种类型的吗?楚子航借着镜面般透亮的电梯门细细端详自己,五官像妈妈,神态像爸爸,是灵魂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原产地标识,自每一个虚无的瞬间回望也不至于迷茫。很多人因为这张脸青眼有加,但很少像路明非一样郑重地承认。不过抛开主观评价不谈,当时情景下的承认也是一句废话。楚子航认识他将近10年了,猜出来他的目的不是讨好也不是故作姿态,全然在酒精影响下想到什么说什么。路明非身上向来存在着太多“没必要”,从稍微势利的角度来讲,整体系统的运行效率太低,资源也没能够精准配置在必要的地方。没必要吐那么多没营养的槽,没必要做那么多毫无收益的事,没必要去纠结没有结果的未来,但就像用杀伤力极强的炸药做成漫天烟花,是一场精彩至极的浪费。

在萍水相逢的饭局上楚子航见过很多不自洽的人,三言两语就能地拨开他们最不愿直视的根源再收获恼羞成怒的攻击,越挫越勇死不悔改。在众多迷途羔羊之中,路明非的烦恼和困惑都尤其好懂:他的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家底过往也随意地透了个精光。说不准是熬夜导致的意识模糊还是依靠空气传播的酒精,但楚子航忽然彻底理解了他野兽般依赖本能和直觉的处事方式,甚至觉得他像这样作茧自缚地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向人呼救的声音甚至还有点可爱。

走廊细密厚实的地毯吸附大部分噪音,行走的脚步声像是一阵均匀有力的心跳。他记得路明非熟睡的心跳频率大概在每分钟61次,右手曾经在离他心脏很近很近的地方被紧紧抱住,不是溺水的垂死挣扎,反倒有种怕楚子航感到寂寞的慷慨。该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呢,像是养不熟的小狗第一次躺下敞开肚子,被揉得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引擎声。

小狗现在在干什么呢,已经睡着了还是在和人群中狂欢?楚子航拿出房卡刷门,忽然想到路明非可能见过了楚天骄,应该也会跟妈妈相处得很好。

房门丝滑地解锁,中央空调正悠悠然送出27°的暖风,左侧洗浴室里黑乎乎一片,卧室灯亮着却没人睡在床上。看样子路明非急匆匆出门忘了带房卡,虽然不太符合常理,但却十分符合个人风格。下午的行李还在门边放着,楚子航关上门走向写字台放笔记本,解开衬衫最顶端的纽扣呼出长长一口气。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弹了消息提醒,他单手解锁,芬格尔的聊天框里两条最新的未读视频,看预览图像是在ktv里录的。

第一条的镜头在前几秒指向地面,芬格尔中气十足的声音自画面外传出:“衰仔你今晚的运气都分给大奖了么?我都不想问你真心话了,一点没挑战性。”他清了清嗓子,“看在往日兄弟情谊上我这轮放个水。听清楚了,你有喜欢的人么,为什么喜欢他?”画面急速地摇晃起来,最后定格在几乎要趴在桌上的路明非身上。他看起来又喝了不少,正迟缓地核对色子点数,不太相信自己又输了一局。

背景传来几乎是原唱水准的《one last kiss》,有人起哄说不就是陈师姐么大家都知道,芬格尔意味深长地笑道“看他怎么答咯”。

于是镜头拉得更近了一些,画面里路明非神色迷离地凑过来,眼神湿漉漉带着温热感,像是思考又像是小憩了几秒,撑起身体认真中带着几分困惑地回答:“有啊……不过哪有什么为什么,那么多那么吵的人群里,其他都是大白菜,你就只看得见他……也只想了解他咯。”

第二条的时长更短,画面里路明非埋着脸,正坐在地上抱住沙发喊叫:“师兄我喜欢你啊!我不想认命求求你也喜欢我一点好不好,再多来梦里看看我好不好?呜呜呜——师兄哇——!”声音分贝太高以至于楚子航提前掐断了播放。

在倏忽间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之前被视频音量掩盖的微小的哼唧声。楚子航的身形僵住了几秒,当机立断向洗浴室走去。

借着门外的灯光,他才发现浴缸里蜷着脸颊绯红的路明非,应该是被视频里自己的声音吵得醒了几分,感到酒精带来的高热,正无意识地拉扯领口。

“路明非,你醒了吗?”楚子航轻声问。

回应的只有意义不明的呓语。

“不能在这里睡,会着凉。”楚子航微微皱眉,试图上手将他拉起来。但在酒后敏捷力量点满的路明非张牙舞爪又精准地推开楚子航的每一次触碰,嘴里还念念有词“我不要上班今天放假谁都不能让我起床上班我要睡到天荒地老”。

情况已经十分明确了,路明非回过房间并没有再出门,而是在醉意间将浴缸当作了床,他甚至还为自己关了浴室灯,帮楚子航留了房间外的灯。都不知道该评价是细致还是粗心。

楚子航静静听着路明非一深一浅的呼吸,在黑暗中轻叹一声决定不再打扰,转而抱来被子一边细细地垫在他身下将皮肤与浴缸接触的地方隔开,一边像是哄小孩那样安抚不安分的双手,用薄毛毯帮他盖住身体。考虑到后半夜可能会发汗,楚子航最后备了几瓶瓶装水在他手边的大理石台上,这样醒来后不至于太难受。

完成这一切之后右脑的搏动性疼痛更甚,楚子航揉着太阳穴强烈地感受到休息的必要。他强撑精神摸着黑洗漱,期间浴缸里的路明非又翻了几下身,最终没醒过来。他披着浴袍在离浴室最远的窗台吹干头发,草草收拾了一下就躺上床休息。精神控制力被耗尽的体力削弱,杂乱的未经处理的信息开了闸似地横冲直撞:楚天骄的线索、代码编程逻辑、客户的质疑、复杂的本地商业态势、潜在的风险、尚未完成的论文,带给路明非的小骆驼在行李箱的夹层,路明非节目上的唱腔,视频里路明非醉酒慢吞吞的语气,大概在61次每分钟的心跳频率……

困意被脱缰野马般的思绪碾碎,一个个问题被高速运行的大脑急速解答又急速遗忘,像是冰面互相连通的裂痕,呈现出越来越多的分叉与整体统一的图景。楚子航握紧双拳深呼吸,在静谧的夜晚听见浴缸传来极轻极浅的一声“师兄”。他维持着姿势盯向天花板好一会,直到脑海里纷繁的噪音只剩下路明非均匀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连绵不断的闷雷在天边作响,隐约有潮湿雨意。楚子航的心绪忽然安静下来,他打开靠近门廊的小夜灯向洗浴室走去,借着微弱的灯光望向路明非毫无防备的脸。柔软温热的触感自指腹关节处传来,他已经有些熟练地捏起熟睡中路明非的脸颊肉,再无师自通地以拇指轻轻划过微张的嘴唇,试探内里湿漉漉的粉红软肉。在一片水色潋滟中,他忽然想起芬格尔发来两段视频里他天真又直白的样子,也是这般潮湿而软烂。

“师兄,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啊?”

“师兄你随便说一个,别回答看书看论文之类的就好,我跟维多利亚赌了一个月早餐,你千万别害我。”

在阿布扎比的某一天下午,他忽然收到路明非的短信。

酝酿许久的夜雨骤然落下,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楚子航的声音也隐没在嘈嘈切切的雨声里。

“路明非,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打游戏还是发呆,会为了喜欢的手办排很久的队吗?”

“会像我一样想到过去就彻夜难眠吗?偶尔也会想丢开人群逃走吗?”

“会喜欢上陈墨瞳以外的人吗?你会怎么看向自己喜欢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路明非离他那么近,却仍有那么多的不了解。

"……我喜欢你吗?"楚子航心下一空。

09·当我们谈论沙县小吃时是在谈论什么·

滤嘴中部的爆珠被咬在齿间已有一段时间了,路明非憋着一股气在项目群舌战群儒顾不上点燃,骂骂咧咧间口腔满是可乐和薄荷的香味。昨晚他加班开会又按照结论熬了一稿材料到凌晨3点,一大早又被客户指出内容方向不对。金主嘛想法一天一个样是常态,要是平时点头认个怂就算了,但最近几乎每天都因为材料的破事加班到深夜,还恰逢诺诺的婚礼邀请函邮寄到家,路明非满心的鬼火和委屈无处发泄,只能在翻飞的指尖下逐步编织成占满整个屏幕的聊天气泡。

他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后利落地点击发送,自觉十分有理有据。他斗志昂扬,他守株待兔,他摩拳擦掌,设计了十几种回复套路心想无论是谁敢跳出来一律杀他个片甲不留!但十分钟过去了,项目群被打开关闭十几次再无消息刷新,他感到自己的攻击性被沉默扎破了口迅速软成一摊怂意,又臭又长的聊天气泡此刻看起来像一条黏在角落的鼻涕泥。

于是路明非终于有空掏出火机点燃百乐可乐爆,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更傻逼的人了。

临近中午仍有些凉意,阳光烟灰色的烟雾与金色粉尘混杂在一起又被阵风吹散,不远处大得分不清根系的榕树因而看得更清晰。他在城中村门口一边等楚子航下楼一边发呆,想起来婶婶家附近也曾有过这样的一颗榕树,在小区改造中轰轰烈烈地被锯倒时飞起好多鸟。在此之前他还不是死宅,爬树摸虾样样精通,时常带着楼里小孩漫山遍野地跑,偶尔玩到深夜别的小朋友渐渐由家长接走,他一个人踢着石子走过一段黑漆漆的小路。最开始不熟悉路况还常被榕树突起的根系绊倒,在只听得见星星闪烁的夜里一瘸一拐地回家。那个时候的路明非年幼不记事,伤口好得也比同龄人快,两三天过去仍旧满地图疯玩,收获困在家里写作业的小朋友们羡慕目光,颇为自得。

但等到路鸣泽也开始上学之后他才渐渐品出个中差异来,大家的评价体系再不是你能爬多高的树,而是“听说你家暑假刚去了迪士尼,好玩么?哦你表弟去了你没去啊”,他在被冷落的谈话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节奏似乎总是慢人一步。他曾经自暴自弃地以为“慢”是因为自己“比不上”,吃过几次自我折磨的苦头才渐渐把评价体系从一维的0-100分拉高到二维三维,想明白归根结底只不过因为“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与主流背道而驰是危险的,于是在人群中他总有一股迫切的想要表演的欲望,自欺欺人地以吐槽摆烂消解严肃和真实,同时谨慎把握别太过偏离生活本身,否则过于敏锐的思考与源源不断的愤怒总有一天能把人逼疯。

他在边岸长久凝望自己涌动的情绪,不愿意认输也不期望被拯救,只想偶尔有人陪着说说话。在某个平淡的早晨楚子航戴着环保监督局的帽子出场,一针见血又毫不留情地指出上游水土流失下游违规排污,开了罚单明面上要求全市通报按时整改,暗地里却手把手带他植树造林。他之前怀疑这家伙没有边界的古道热肠不过是为了满足独裁欲。但现在——路明非觑着眼看向旁边唯一一栋没有电梯的民房,觉得楚子航说不定是久病成医。

"在想什么?"环保监督局堂堂出场。

“哇啊!”路明非一激灵,积攒了小指节长的灰烬抖落半空,飘了些许在牛仔裤上。他尴尬的视线在楚子航、烟和牛仔裤之间轮换,下意识逃向一旁的立柱烟灰缸,因此忽略了身后抓空的手。

其实也不怪路明非应激,高中时期楚子航抓风纪的手段是先扣分再提醒,路同学在某个因空调报废而频繁失眠迟到的夏季深受其害,像是巴普洛夫的狗一样在每个心下有愧的场景中对楚子航的出现感到惶恐。即便如今的楚子航早已失去了权力,但自收到那张婚礼邀请函,他好像又变成了挂着黑眼圈翻大门的衰仔,不是被楚子航扣分就是在被楚子航扣分的路上。

“你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处理情绪。”风纪委员寡淡地陈述判决,心下隐隐有股上手帮他扩开双肩,挺直脊柱的冲动。

路明非垂着头深吸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他几乎能预判楚子航下一步会说什么话,不过是什么注意身体健康,想明白就行动啦之类的老妈子说辞,有理有据但隔岸观火,不能再强求榆木脑袋更多,再说今天的主角本来也不是他。混乱的情绪堵在胸口,过往杂七杂八的小事沉渣泛起,轻易就上升到对自我的攻讦:又蠢又怂,自作自受。在螺旋式下沉的负循环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世界的联系已抽离得十分稀薄,家人朋友也好,诺诺也好,楚子航也好,仿佛目睹自己安静地燃烧。

“师兄你……”

“附近……”

两个声音同时抢先,但楚子航坚持,“抱歉——等了很久吧。我听说附近一家沙县小吃味道不错,能陪我去吗?”

缺乏天赋和经验的榆木脑袋难以共情是真,但楚子航同样作为优秀做题家尤其擅长总结经验教训,按照路明非一直以来对他做的那样,以一个蹩脚的出行理由为开始,再以一场热热闹闹的饭结束。虽然难说究竟谁更享受,至少已然被证明是一套成功的情绪救急范式。

然而路明非少见地没搭腔,他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

“不想吃试试那家的扁肉么?”良久,楚子航的视线越过路明非,淡淡望向远处的榕树,“记得高二的某个冬天你提着早餐翻门,跳下来的时候为了护住扁肉不小心把校裤挂在了铁枪头上。我以为你很喜欢吃。”

“什……什么?”路明非被突如其来的无厘头砸蒙了,“你是仕兰监控么怎么连这茬都知道?”

“校裤是我和门卫一起取下来,再托你同学送回班里的。”

“我就说问他们是谁送回来的裤子时表情都像吃了康复新液似的……那天是你在抓迟到么?那天早上我好像……好像没看到别人啊?”

“我当时在门卫室正准备离开,正巧目睹了全过程。”

路明非低头沉默了一阵,忽然用手捂住脸笑了。声音很怪,不规律的停顿和沉闷的吸气声穿插其中,遮掩下的眼眶微微发红。

过道内驶入一辆吱吱呀呀的三轮车,楚子航默契地轻推路明非避开,他的掌心像抚过颤动的海浪,没在礼貌的时间窗口内收回,反而犹犹豫豫地拢住臂膀,安慰性地小幅度拍着。远处传来重复叫卖水果的电子音,楚子航在心里默默计数,在第6遍刚开始不久,他自两人之间积水的投影中看见路明非终于安静下来,双手自脸颊缓慢地滑下,露出疲惫到极致的一双眼。

“我好饿,师兄。我们去吃饭吧。”他说。

*

出村口沿着仅能容纳两人并行的人行道左拐再左拐,不过百米就看见沙县小吃红底黄字的招牌,店面不大但桌椅干净。路明非刚进店即听得一阵高亢而霸道的乡音国粹,紧接着好似挑西瓜时没轻没重的拍响,好听就是好头,电光石火的死寂间他和护住光头敢怒不敢言的老板惊恐对惊恐,跨进来的半只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桌子上自己扫码点菜!”于是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老板招呼后假装忙碌,老板娘轻蔑地杀回后厨。路明非杂糅而沸腾的情绪被施加封印,他处在无厘头的场地魔法下生无可恋,麻木地窝靠在角落位置暗暗吐槽:妈的这什么喜剧片剧本,伤春悲秋百分百被空手接白刃么?想哭又哭不出来的人生也太tm操蛋了!

“想吃什么?我不常来小吃店,你来点。”坐对面的楚子航递出手机。

被打断施法的情绪一片荒芜,路明非起初以双手撑住额头的封闭姿态回应,但楚子航是个不输他的犟货,手指纹丝不动,连呼吸也放轻。

此时老板小声压抑的骂骂咧咧断续传来,路明非下意识去瞧,余光中却瞥见楚子航灼人到几乎凝成实体的带有强烈目标感的目光,好似他手中握持的并非手机而是一柄格洛克。这实在不太像楚子航,平常状况下的他的眼睛转动幅度很小,喜怒不形于色,最极限的状况影印于伊丽莎白在火锅店偷拍的照片里,柔和的弧度几乎具象化了温柔。而今天是坐标轴的另一处极值,那威压定义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规则。

路明非心虚地瞟了他几眼,终于是唯唯诺诺地接过手机,压迫感解除,他后知后觉一直以来在怕楚子航。以前因为他权威或者正确,但现在谁知道这小子的无波古井下是不是核威慑!

“飘香拌面,扁肉……连拌芋饺和红菇豆腐丸都有?”看起来相当地道的缩略图是意外之喜,就连味蕾的回忆也蠢蠢欲动。路明非轻快地下单,先前虚浮着被情绪胁迫的眩晕感渐渐消散,他逐渐能感受到胃袋里空虚的呼唤,“碳水快乐餐咯,师兄我们先吃这些,不够再加。”

“嗯。”楚子航将手机收在一边,他注视路明非逆时针的发旋已超过十秒钟,按照以往的经验,敏锐如路明非会在第三秒之前仓皇抬头再顾左右而言他,但今天他只是失了魂似的埋头发呆。楚子航垂眸看向自己交叠的双手,推理不出分开的一小时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路明非的状态如过山车般颠覆,但不知何时听谁说过的一句话忽然浮现,那句话说,人类往往以最想要被爱的方式去爱别人。那么,路明非是怎么对他的?

“今天找到了一直以来想见的人,谢谢你陪我来。”楚子航郑重地开口。

“哦,这没什么的。”路明非兴趣缺缺。

根据年会时路明非透露的信息,楚子航在阿布扎比翻遍X市内部数据库搜寻到一个隐藏在城中村的地址。这本应是他一个人求取的路,在揭晓最终答案的前一天却鬼使神差地约了路明非同去。人与人之间无法真正意义上感同身受这是事实,他从不期望路明非多么善解人意或者干脆变得和他一样,他只是有一股强烈的向他解释的愿望。

“孔雀邸的户主姓鹿,而我姓楚,爸爸在我十五岁时就失踪了。”

字字千钧,路明非尚未从震惊中回神。

“家族背景一概不明,十几年来杳无音讯,妈妈重新组建了家庭后绝口不提以前的事,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好像书面上的灰尘,轻轻一拍就彻底翻篇。但我始终相信他仍然活在这世界的某处——这句话由我来说会不会显得有些奇怪?”

“我靠我好像听到了仕兰有史以来第一大瓜……没想到师兄你……”路明非皱了皱鼻子,斟酌措辞避重就轻,“吐槽自己还显得挺有幽默感。”

“主观上或许是我一厢情愿,但客观上也有一些蛛丝马迹。出事后不久爸爸常开的出租车曾被人目击到在X市短暂停留,但再之后连小道消息都没有。以前的公安信息化水平相当差劲。”

“……这就是你学计算机的理由么?听维多利亚说赵孟华还偷偷吐槽你专业来着。”

“不否认有这部分原因,甚至入职卡塞尔也是综合考虑后的结果。”

“那……那还真挺巧的哈。”

非常明显的失落被察觉,楚子航正色道:“抱歉。”

“不用道歉啊,你们都是很有秘密很有目标感的主角,主角就是要跟各种NPC聊天推动剧情发展嘛,我的前缀是X市项目经理,是不是便宜师弟路明非其实都无所谓。”

“反了。”

“什么反了?”

“我之前说过,你的前缀是便宜师弟路明非,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要我再提醒多少遍都可以。”

“喂喂打直球也太犯规了吧?”路明非捂脸,楚魅魔在新加坡现代料理的确送出了最棒的生日蛋糕,但一切美好得出乎意料,他需要反复试探才能确认身下由长寿面密密编制的安全感。

当然被人罩着确实也不错啦,路明非哼哼唧唧地转移话题,“我的意思是……这真是命运般的相遇啊!师兄,实现目标之后,你会很快离开卡塞尔吗?”

楚子航抬头认真地与他对视,“不会。”那种强烈到几乎要宣告这一刻他看着的、取信的、承诺的人是“路明非”的目标感再度显露,却不似方才灼人,反倒显得过于柔和了。

“哦……”路明非似懂非懂,再不说什么。此时老板端来小吃,他心不在焉地往拌面加入过量辣酱,又搅和得乱七八糟,在晕乎乎往嘴里送之前,楚子航默不作声地与他交换拌芋饺。

“多亏了你上次提到的车牌。”楚子航面不改色地咽下一口红彤彤的面。

“所以楚叔确实是你失踪了十多年的……爸爸?为什么来X市,又从来不联系你们呢?”

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楚子航缓缓开口,“他的身份我不能说得太清楚,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卧底之类的。”

“卧槽这么狗血?”

“我曾经怀疑过他的身份。刚学会游泳的那段时间曾有一次因为抽筋溺水,离岸更远的爸爸比安全员更早将我救回岸边。那不是一个常年跑出粗车的司机该有的爆发力和耐力。”

“你爸在救你而你在怀疑他?师兄不是我说……辩证得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吧。”

“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当所有信息摆在明面上,结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好一个自然而然,你不会时时刻刻在分析我吧?”路明非擦汗。

众所周知被动技能无法主动关闭,楚子航不置可否地瞥他一眼,继续道:“出租车司机的职业是为了获取信息,常跑夜班是为了方便侦察。机缘巧合之下他救了目标一命,但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目标以我的安危作为筹码,威胁他背井离乡来X市。”

“……那他一定很爱你咯。我偶尔也会猜爹妈会不会因为某些隐情才一直不露面,如果他们亲口把这些故事告诉我……”

“那你会原谅这一切吗?”楚子航淡淡地问。

“不原谅,又能怎么样呢?不原谅还是一个人住出租房,原谅至少还能一起唠唠嗑什么的。虽然缺席了这么多年要谈亲情实在有些飘渺,但我心里的位置只有这么多,能坐满就很高兴。师兄你大概是原来拥有太多,失去才格外痛苦吧。”

楚子航认真思考了一会,他放下筷子,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想,要是我足够优秀足够强大,由我来替他承担命运的一部分,一切是不是都还会有解。但上楼前我遇见一位和妈妈有几分相像的阿姨,提醒我胸前的方巾歪了。她说穿得这么正式一定是去见很重要的人吧。我忽然意识到个人英雄主义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只会像他一样为在乎的人带来源源不断的苦难。

“如果硬要说起来,肩负重任却成家立业本就是错误的开始。他曾经以为混入普通人的生活就能安稳度日,但命运修正的速度太快,他像是手术台上被剖除的异物,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在爸爸送我出门之前,我本想说‘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但出口的却是‘我会再来看你的’。

“你刚刚说得很对。不原谅又能怎么样呢?缺席多年的亲情谈不上多真切,但至少曾经的光阴陪伴不是假的,我和妈妈或许仍然爱着他。”

故事到最后面汤已有些凉,路明非心想好一个“或许”,仍然装模做样地吹了吹,将几份扁食分享到楚子航的碗里,催促他快吃。

“师兄明明是你骗我来吃饭的,自己可不能只顾着说话。要喝水么?”

“不用了。这家其实是爸爸推荐的,还合你口味吗?”

“很像仕兰外的那家,让人不禁回忆起高中上学的日子……当然要是没有师兄你抓迟到就更好咯。”路明非漫不经心地扒拉葱花,暗猜楚子航第一次对外人谈起自己,没想到是个感情挺丰富话挺多的小伙子。念高中时此猿当诛的魔改八卦满天飞,今天的版本他其实早听过,只是正主一概的冷处理显得最终答案扑朔迷离,同样扑朔迷离的还有导航社十大未解之谜之睫毛数量。路明非在夹取拌芋饺的间隙偷了几眼,实在不明白女生怎会对小小一段毛发较劲。

适时那鸦羽般柔顺纤长的睫毛振翅一掀,向他显露含情而忧郁的一双眼睛,其间隐隐的水汽我见犹怜,路明非心甘情愿地再被美貌捕获,全然不知媚宅cg背后竟是靠自己的加倍辣酱——有志者,事竟成!

然而这份特殊的分量过于沉重,在受宠若惊到几乎要恃宠而骄的当下,他自大喜跳脱出来,有些悲凉地发现即便他心底清楚楚子航其人有多不开窍,但只要这样面对面坐着,他仍会选择飞蛾扑火般地自得其乐,状态像极了在火灾现场因救出几张老照片而喜极而泣。在那些焦黑得难以辨认的黑白照片里,楚子航携古雅的大提琴谢幕,表情空洞而麻木。路明非心中忽而泛起一阵广博得失去目标的苦涩的怜爱,横生出一股带着楚子航自人群中逃走的欲望。

他赧然地支支吾吾一阵,说:“下次要是再来找楚叔,也叫上我一起吧,在X市讲普通话太久,偶尔想跟人练习下方言。”

楚子航挑眉,“我们也可以用方言交流。”

“哎你……你可闭嘴吧,英俊如焦恩俊讲青岛话都显得傻里傻气的。”

“我还以为你会偷偷录音来要挟我。”

“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路明非跳脚。

“不是,但这样比较像你平时吐槽的样子。不开心么?”

“喂喂喂刚才不是还在卖苦情,怎么转过身就套我的话?”路明非义愤填膺的吸入红菇豆腐丸,留出一大段沉默。期间食客陆续多起来,老板两口子默契地分工合作,偶尔和熟客聊起最近断断续续的雨影响了生意,但好在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明晃晃的日光推移着角度探进店里,楚子航微侧过头沐浴在一片柔软而明亮的热意,他感到一直盘踞于心的拘束消失了,因疲于奔命而收窄的视野忽而变得开阔,从而更真切地探知到当下的时间、空间和他人。在自由散漫的茫然之中,他望着路明非专注进食的模样出神。他想,路明非不轻易示弱,但在他面前总会一层一层地剖白,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算一种拆吃入腹?

“诚歹势。”

路明非听得楚子航熟稔的乡音,抬头见他浅棕色的瞳孔在阳光映衬下像是糖丸,神色间混杂些笑意与狡黠,右手撑住脸颊的姿态晃眼一看还以为是哪里的男大学生。

“厌鬼啦,行开。”路明非举起筷尖朝他指指点点,正经不过几秒便借着笑意侧过脸,只见耳尖轻飘飘地发红。他活动脸部肌肉,认输似地开口,“好吧好吧,你的八婆属性我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真搞不懂怎么老喜欢挖掘别人心里那点小九九,师兄你转行记者说不定天赋异禀。”

“我会考虑的。我猜因为陈墨瞳,但又好像没那么纯粹。”

“师兄别再学心理学了嗷。”路明非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望向天花板思考了一会,“我渐渐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诺诺的婚礼,但某种惯性在托着这份情绪不至于硬着陆,你能理解这种感觉么?我猜是因为后来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交友圈不用每天都想着她。这样其实挺好的,虽然傻逼领导的奇思妙想气了我一早上,现在想起来都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揍他一顿。”

“了解,你的意思是那种执着被稀释了。”

“是这个道理。绝不是翻过一页来我tm忽然就成长了变成酷得什么都不在乎的龙傲天,或者时间抚平一切的鬼话。生活在继续,破事接连不断,当你碰见更复杂的局势或者说更不可能的人……”路明非轻叹一声移开视线,“与其说与日俱进,更像是顾此失彼吧。”

闻言楚子航平淡地点头,两人忽然间都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于是他巡视桌面,简单收拾餐盘后起身去结账。迈出店门时正望见路明非双手插兜,仰在空地中央懒洋洋地晒太阳。他放轻脚步接近,参照路明非同样将视线投向湛蓝清远的天空,并肩感受微风中躁动的春意。

“如果有人在你不知情的状况下告白,你会有什么感觉?”楚子航突然问。

“……你也觉得诺诺的婚礼还是临门一脚告诉她比较好吗?”绞尽脑汁推理的路明非自有一套逻辑链路。

而此时楚子航脑内反复回播的是年会当晚芬格尔发来的两段视频。

“嗯”他说。

“虽然我觉得没多大意义……不过诺诺她心里应该会是开心的吧,是那种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屁孩忽然有一天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的揶揄心态。”路明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话说师兄你跟人告白过么?该死,真想象不出来你这家伙满脸温柔说着情话的模样,从来都是别人追你吧?”

“是还没有。但如果由我来做这件事,”楚子航顿了顿,“我会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然后一击必中,他想。

行道树间的麻雀受惊似地掠过。路明非若有所思地歪头,接着极慢极慢地团了团眼睛。

10·影院爆米花品鉴指南·

*

他来早了。门外渐弱的汽车碾过砂石的声音仿佛某个庞然巨物敲骨吸髓,日光透过玻璃窗无力地坠落于一侧长椅,扑起哀悼似的微尘。此处是一间20米挑高的远郊礼堂,其历史最早可追溯到民国年间,荒废近半个世纪后为诺诺与凯撒的婚礼重焕生机。加图索家族的设计师保留了整体尖顶设计的造型框架,克制地加入现代简约的肌理设计,礼成后将捐献给当地用作油画研究院。

尽管造价不菲,但与月初那场轰动全球的意大利世纪婚礼相比仍显得石器时代般的简陋。彼时外界的热榜头条新闻稿漫天飞,社交媒体上各路人马津津乐道,还有人将赴会名流与吃穿用度的清单扒了十几档专栏。人们在聚光灯下用华美斑斓的死去的鸟羽切片拼接“陈墨瞳”的形象,而诺诺本人有权对此保持沉默。

好一个沉默,路明非抿了抿嘴,趿拉着泼入最近的长椅,决心最后再看一眼由自己浓密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文字气泡所堆砌而成的独角戏。其实聊天框内只想问候她的近况,当然,如果铺陈适当还能倒出些掏心窝子的话。尽管不久前他可大言不惭地向楚子航放话道不在乎这场婚礼,可真真到了眼下,那些无疾而终的执着反倒图穷匕见,要带着杀气讨个结果,一边打字一边有些胆怯有些难为情,还夹杂一丝期盼什么意外发生的不怀好意。考虑到时差和繁忙,路明非原本的对话预期是今天能推进到诺诺对他的看法这一阶段,但回应的只有陈墨瞳的沉默,以及加图索家族跨国快递来的一张婚礼邀请函与伴娘服。

搞什么,即使全球新闻早已铺天盖地地为诺诺的人生大事造势,但他可是她去年手把手教导过几个月的师弟欸!会留心照顾小情绪还帮着拉偏架的那种师弟懂么?跟外面看热闹的普通观众完全不同档次!路伴娘谨遵加图索家族安排鞍前马后地忙,头一个换上装扮参加礼堂仪式的彩排,比冲刺年终奖还上心,怎么能,怎么就,得不到一声回应呢?

在礼堂对墙,垂顺落下的绸缎自有一番水色,落地后精心捏造的红白褶皱侵略似地杀至面前。极阔极静之间,路明非无端感到这场景似曾相识。早高峰他常在人群罐头里艰难地溜去车厢尽头中央的位置,像是保安,研究员或是皇帝堂而皇之地审视那些面孔:麻木、嬉笑、愠怒、茫然,都披上一层不切实际的顶光。好奇怪,人潮拥挤的车厢与空旷无人的礼堂,竟引向同一种孤独,只可惜此处并无神像祭拜。

随着大门拉开,人群涌入,管家、主持人、伴郎伴娘团都是生面孔。路明非犹犹豫豫地起身,脊背窜起热辣的不安,推着向前迎去。在婚礼礼堂穹顶的笼罩下,人群热闹攀谈的回声显露出一股媚俗的胁迫:只有祝福与欢歌才是崇高的,才是被允许的。他下意识揪住领口,忽然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过是一只欢宴间东躲西藏的老鼠,嘲弄染过嘴角,很快又遵循肌肉记忆反射性地摆弄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意。他拿捏着音调自我介绍,颇有记忆点地提起上午监工接亲房布置时,还被误认为是陈家哪里的远方亲戚,最后以清仓甩卖的一声声“姐姐”、“妹妹”将伴娘团一身装扮夸得别出心裁。之前不少前辈说他长相清秀,五官圆钝,笑起来颇有亲和力,再配上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实乃天选销售人才。几个回合下来,伴娘团正为由谁抢先约他吃饭的问题打趣到兴头上,谁也没注意到话题中心的人偶尔透出茫然的底色,像班上唯一没被父母接走的衰小孩。

“路明非?”

礼堂的混响将各类声音拉平成混沌一锅粥,可路明非偏偏听清了。他望向声源的方向怔怔地笑,直到楚子航到了面前,眼神才终于有了焦点,兴冲冲地应一句“师兄”。伴娘团的话题又发散至哪家餐厅的风景最好最出片,正围成小圈分享相册,路明非使了个眼色,偷偷引着从楚子航逃向一处僻静地方说话。两人面对面,路明非一时间又惊又喜,却极力想演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于是表情狰狞得相当别致。

“搞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师兄你怎么是凯撒的伴郎?”

“陈墨瞳没告诉你么?”对面楚子航不紧不慢地回复,冷不丁上手将路明非的左肩推过半圈,将后背残留开口的隐藏式拉链闭合到头。

加图索家族送来的伴娘服是桃夭红缎面的礼裙,穿戴起初路明非哀莫大于心死,义务教育背的古诗在十年后正中心口,打量着女装版的自己左一句“妾心感兮惆怅,白日急兮西颓”,右一句“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方才又角色扮演般以乐天派姿态捧场奉承,仿佛火烈鸟招摇过市。但楚子航出现,成为锚点,安全词,又或是那个极具鲁棒性的锚点,只需念出名字的咒语,便让人自飘飘然的迷乱中回神,连带着礼义廉耻一同回归,眼神闪烁着避开,半天才道一句:

“谢、谢谢师兄……不过你这好似单手解女生内衣的熟练手法是师从何处啊喂?小路子逆来顺受惯了可千万别让姐姐误会!”

“这是你们的dress code?”

“我哪知道,快递拆开只有这么一件,总不能穿优衣库的打折西装参加婚礼,这跟爆人家婚车车轴有什么区别!”

楚子航抱胸,指节遮掩嘴唇有短暂的犹豫,他本想问“为什么不找我帮忙”,但出口却是:“衣服不舒服么?我跟你换”。见对方闻言惊恐地后退,他微不可闻地叹气,以指尖点向路明非被磨红的肩膀表示诚意。

非洲迁徙、泰勒展开、银河极光、波粒二象性……如同《创世纪》里上帝与亚当惊天动地的一触,宇宙奥秘皆系于楚子航这一指。路明非视角里满屏弹幕飘过,编排的故事包含都市异闻、奇怪性癖、隐秘仪式等齐全要素,偏偏排除了最真实选项:此人蹩脚的好意。

“不用了师兄,我理解你最近精神压力大,但是个人爱好不要影响公共秩序好吗?好的。”路明非郑重道,眼神坚毅到原地入党。

自证陷阱产生,难得见楚子航长久地欲言又止,踌躇间对话的氛围从尴尬转向一种无可奈何的暧昧。朦胧的背景音里忽然蹦出那么清晰的一声轻笑,让人想起洗得蓬松的小动物。路明非贱兮兮地凑近,“刚才的表情好精彩,能再来一遍么?”见对方冷着脸转身也不恼,避过人群“师兄”长“师兄”短地闹腾起来。

不久后彩排也终于转入正题。管家召集伴娘伴郎团介绍明日从接亲到礼成的流程安排,仪式砍掉了敬茶、改口、演讲等特色桥段,入场、送戒、宣誓的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路明非涎皮赖脸跟着楚子航在最外圈摸鱼,偶尔同对上视线的伴娘团热情地打个招呼。近月魔兽世界的全球联赛开播,他喜欢的选手时运不济,场场都是最后翻盘。方才一个人的时候忙着合群,现在仗着好学生楚子航在侧,路明非大胆摸出手机追播,没开声音,拿细碎的环境音当背景音乐。

正值人神两族交战的白热化阶段,路明非切到小地图分析战局数据,忽然注意到楚子航左顾右盼的弧度实在明显,微侧身时呼吸的气流擦过脖颈,连带着心也痒。于是注目从小心翼翼的斜瞥逐步过渡到正大光明的观测,回想起来对方自见面以来过于丰富的眼球运动,心想这八婆今天跟小偷踩点似的,怎么,转行当怪盗?

“说了些什么?”正巧怪盗结束了阶段性的观测与记录工作,音调压低但语气坦荡。

“学霸也有沦落到问学渣课堂笔记的一天么?拜托,鄙人刚才正看直播比赛!”

楚子航闻言点点头,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礼堂门外的车辙,不久又折回路明非低头时的发旋。他不懂屏幕中的比赛,但根据路明非情不自禁发出的“啧啧”声,似乎已出现一步决定战局的操作。他微一愣神,忽然转身离开。

“喂,喂!师兄你去哪儿?”

着实反常!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路明非没想过这些词竟能被用在楚子航身上。他看起来确实在搜寻或者调查什么。鲜花、长椅、装饰艺术……婚礼彩排现场当然不是寻宝剧本杀,那么空间、线路、构造……他们第一次冲突的契机与诺言是什么?

抢婚或者不抢婚,这是一个问题。兜兜转转到今日,结果还是要在试卷上填一个答案。路明非本该高兴到感恩戴德,因为无论答案“是”或者“不是”,始终有人支持他,站在他身边,为他的选择由衷地感到开心。但是……

路明非垂眼看向地面红如血的绸缎褶皱,忽然意识到为了诺诺的幸福推动婚礼也好,为了楚子航的正义阻止婚礼也罢,起先只不过是摇摆不定的个人意愿,但一旦牵扯到他人,将情绪使然的火花固化为行动的目标,好像反而被裹挟得看不清自我。

……那自己究竟要什么呢?是,或者不是,就这么难吗?

心有灵犀的巧合间,楚子航蓦然回首,四目相对间,又被路明非闪烁着躲开。他贴向人群,听见周围的人的闲聊说明天是难遇的良辰吉日,全城的礼堂早被订满了位置,连酒店的生意也大火,不知有多少新人喜结良缘。接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来,人群簇拥着向门口移动。管家简单介绍了此处的注意事项,提到仪式最初的新娘入场环节要选两人把守,视线在全场扫视一圈,点名心不在焉的路明非。

“名不见经传的陈家弟弟,你可以吗?刚才在你身边的朋友也一起,两位的身高很搭噢。”

路明非顺从地应下来,背过身看向人群接着向礼堂更深处走去,继续细化分解送戒、搬运、摄影的详细任务,他有些恍惚,靠着门板想象自己只是一粒浮尘,与世间万事不相干。

“我以为你会选择送戒的角色。”不知何时出现的楚子航说。

闻言路明非喉头滚了滚,他头也没抬,轻声说:“国外电影里不都是花童或者小狗来送的么,跟本猛男有什么关系?”

“今天彩排现场没有小孩,猛男也可以成为送来祝福与喜悦的丘比特。”楚子航略微停顿,“那个角色离新娘最近,能目睹她和另一个男人许下忠贞不二的誓言,时间正好够在心里做最后一次告别。”

“我靠。”路明非长叹一口气。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那个角色。”

“离新娘最近是方便你抢婚吧啊喂?在双方宣誓的环节劫持新娘,这招我愿称你为……NTR的王!”

“你明白我要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我傻逼透顶咯。”路明非撇了撇嘴,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师兄不瞒你说,我觉得自己也挺傻逼的,明明是个窝囊到底的人,偏偏偶尔热血上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事到临头反而瞻前顾后,搞得大家很不好收场。妈的,要是上班遇到这种蠢材,早被我喷自闭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路明非丧气地将门板推来推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他的余光里,楚子航沉默地长久地看向他,像是寺门外一口古钟,未被敲响,但路过的每个人都不禁想象它沉静悠远的回声响彻山谷。

礼堂大门忽然缓慢而优雅地洞开。路明非略一愣神,怔怔地望向门外夕阳西下闪光镀金的森林,接着是楚子航绕过他腰侧握住门把的手。那只手温热、纤细、有力,覆盖在路明非的手背上,掌心缓慢而均匀地挤压施力,带动他推出旋舞般优雅的弧度。

“用核心发力。前一段的速度稍快让镜头捕捉到陈墨瞳的脸,接着速度放缓配合音乐节奏,这样的现场效果比较好。”不知何时已在身后的楚子航微微俯身,在路明非耳旁轻声说。

距离过近,被干燥雅致的檀木香拥抱,路明非直觉自己吸入过量楚子航呼出的空气,激起一阵脸红心跳的过敏反应。仓促间他回忆起管家不清不楚的那一句“两位身高很搭噢”,直想着向后仰倒,从此借助楚子航的力活着。

此时短信铃声适时响起,路明非被圈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所适从,他询问似地转头望向楚子航,发觉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师兄……你这……我们……是不是离得太近了?”路明非口干舌燥地润过一圈嘴唇,被楚子航呼出的热气烘得发昏。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半带醉意地将手挣脱出来,对方也不反抗,但余光里黏上来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涌动的暗色。在这个明显暧昧的时刻,他却忽然怕楚子航怕到了极点,拘谨地从随身口袋摸出手机,以免产生额外的肢体接触。

“喂喂喂!衰仔睡醒了么?被那不勒斯的繁文缛节耽搁太久赶不上明天的接亲了,正午直接来礼堂见我,不许迟到噢。”

短信来自陌生的号码,但语气一猜就是诺诺。不远处管家也通知了明日的临场变更,路明非的嘴角不自觉上扬,窃喜自己更早一步获知了消息。

“上午我来酒店接你。”楚子航后退一步,原先萦绕的无形威压随着动作溃散,他双手抱胸,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叹息的“嗯”,接着迅速转换了状态,几乎可以算得上真诚地说:“服装、配饰……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两人之间沉默着,路明非琢磨方才被圈住时楚子航隐隐有股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无奈,之后似乎想通了放弃了一些观念。阴晴不定的态度确实给旁人带来不少困扰,但配上那张看狗都深情的脸,倒显得像被雨淋湿一般楚楚可怜。路明非对自己的懦弱无能为力,又觉得对楚子航的烦恼责无旁贷。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嘿……那如果我要预定pak40呢?”

“提前8小时告诉我。”

“以前我总以为师兄你逗我玩呢,自从知道你有个神出鬼没的老爹,在都市言情剧里谈论反坦克炮好像也不是很OOC……”

对话像是损坏的磁盘,大部分内容被黑屏、噪点、杂音所覆盖,路明非再度感到楚子航灼人的目光,分明不带任何情绪,但几乎要将人生生剖开。

“师兄,刚才你听人说了么?明天可是难遇的良辰吉日,全城的新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宣誓,是个大喜的日子。”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师兄,明天早点来接我吧。”

*

城市尚未苏醒。在酒店高层房间的化妆镜面背后,晨光熹微,薄雾罩着远方白茫茫一片,四周只听见空调运行的浓稠风声。上午的接亲仪式取消了,但化妆师仍在凌晨5点敲响了路明非的房门,守时到让人怀疑她意大利人的身份。

楼上有另一对新人正热热闹闹地接亲,楼道电梯在开合间像是视频编辑工具一样截取欢笑的片段——尤其适合为情景喜剧片配背景音。路明非就着吵吵闹闹的白噪音与柔软粉刷的轻抚昏睡过去,中途甚至做了一个短梦。

视角锁定在拥挤摇晃的大巴上,二次元和三次元萌妹气氛和睦又合乎逻辑地交谈打趣,话题转向最新上映的公路片。此时路明非荡漾地切入对话,说那部片子里男主角倒着开车虽然有点装但实在太帅了!噢对了我是直男。还有他跟某个路人甲的感情线描绘得有够细腻感人,当然我是直男。女孩们闻言纷纷安静下来,接着欢腾热闹地向着一个方向起哄。在视线延伸的终点,正眺望远方的楚子航缓缓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女孩们齐声告诉他那就是男主角。

当他从椅子惊醒时天色已大亮,心口仍残留被梦中那双忧郁的眼睛审视过的灼烧感。化妆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他飞扑向床沿的手机,幸好幸好,距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但在锁屏的前0.01秒,来自楚子航的信息鬼魅般浮现。

“我现在在酒店停车场。进度如何?”

呃啊啊啊男鬼从梦里爬出来了!路明非崩溃仰倒,缜密而仔细地分辨梦幻与现实的楚子航的形象,两者的观感是类似的,甚至经过梦幻而遥远的渲染,使人过敏到脸红心跳的效果进一步共振强化。

“都等你好久了师兄!我在酒店侧门,你把车开出来就是。”

这次他不愿再当几乎要失约的那个人,起身活动筋骨,提起裙摆便出门。深红色地毯上满是金银闪片与玫瑰花瓣,路过空中花园时一对新人正依偎着看向镜头。电梯一路向下,门童推开侧门,逐渐暖热的空气终于有了些全城热恋的氛围。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62S适时停靠在路边,超过6米的车长极具压迫感,像是匍匐在阴影的猛兽。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在心底发布仇富宣言,甚至不用确认挡风玻璃内究竟坐着谁,径直走向对面拉开车门。

“迈巴赫来了也得在中国婚礼上贴‘囍’字么,怎么不在前盖添上丝带和捧花?”

“爸爸听说是用作婚车坚持要贴,在他看来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楚子航淡淡地瞥向后视镜,“怎么不坐副驾,真把我当司机了。”

头痛。与方才梦过的神情有七八分相像就让路明非乱了阵脚,他生硬地将身体贴向一边,手指揉捏眉心,“好不容易混上豪车当然得体验下老板的感受,路老板今天心情好,当赏三倍工资!”

“希望你能付得起。”

十年前力压同期宾利和劳斯莱斯的老古董发出高亢的吼叫,但路明非分明听清混杂在其中的一声轻笑。他透过后视镜的反光死死盯住楚子航的嘴角,没抓住什么把柄,倒是敏锐察觉到他今天也上了妆:不似年会舞台妆的惊艳,反倒通过柔和面部硬朗的线条,强调眉眼间女性化的风情,表达出YSL式的“性别流动”感,甚至连招牌似的檀木香气也呈现出丰富而微甜的层次。

该说不愧是老大老家派来的化妆师么?楚子航走到哪里秀场红毯跟到哪里,就算开面包车拉海产都能上杂志封面!

“师姐,哦不师兄……你好香。”路明非意乱情迷。

“没睡醒?今天的婚车队伍很多,堵车堵得厉害,你大概还可以休息1个小时。”

“呃……倒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没睡醒……”路明非没料到楚子航竟也会回复没营养到有些性骚扰的话,反倒显得自己有些猥琐。他抓耳挠腮地搜刮新话题,想到最近为诺诺的婚礼思虑过多,与其探讨飘渺不定的感性,不如聊聊实际发生的故事。

年会第二天早上他从酒店浴缸里醒来时内线电话已响过第二轮,临近退房时间,前台正挨个确认续时意向。路明非挂断话时仍有些迷糊,但还是注意到单人床的被子被仔细叠过,就连床旗也兢兢业业地保持原样。他明面上的一夜室友楚子航只留下浴缸瓷面细细垫过一层的被子、床上的褶皱和卫生间的水渍,便匆匆赶回阿布扎比做方案,仿佛春梦了无痕迹。

密闭车厢一前一后的位次不那么亲近,路明非望向窗外,以回避的姿态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师兄你在大事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会不着么?”

“强烈的情绪波动会导致入睡困难,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往往会在睡前半小时冥想放空。你昨晚没睡好,通宵了?”

“嗨,化妆师凌晨就来按门铃,吵得睡不成——就跟年会第二天一样。”见对方不答,路明非抿了抿嘴,“那天从浴缸醒来的经历还挺新鲜,不过脑子晕乎乎的记不住事。”

后视镜是楚子航的唇彩专栏,时尚、含蓄、沉默地展出微微开合的唇部特写,欲言又止的状态久到路明非以为他原地坐化,最终带着浓重的气声道:“我希望……我希望你不要摄入过多尼古丁和酒精,我可能不会在每次都碰巧当你的室友。”

“……师兄是我说错什么了么?首先声明我不是抖M,只是听惯了你用祈使句使唤人,忽然这么温柔奴才的小心脏实在受不了啊。”

“我平时怎么对你说话的?”

“一种是类似‘贱狗,过来’的的感觉吧,直来直往,不留情面,酷哥从不回头看爆炸,另一种是用问题回答问题,不管我之前说了什么,主导权都会回到你手上。”

“我认为简短凝练是高效沟通的方式,谈论事实而非观点也是尊重双方立场的体现。抱歉,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我理解我理解,你就是这样的人啊,看起来跟生猛海鲜一样,其实内心挺敏感,说不定半夜会哭湿枕巾的那种。但是你刚才忽然不那么酷了,从男妈妈变得像是邻家哥哥……是有什么心事吗?跟我说说呗,我对伤风败俗的东西承受能力一向很强。”

等红灯的间隙里,转向灯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或者你可以用‘我有一个朋友’来开头。”路明非干巴巴地补充。

“我是有一个朋友。”楚子航踩下油门过弯,“我想帮他解决问题,但他似乎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妈的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是我吧”路明非在心里嘀咕。

“或许他自己想得很明白,也正在试图独立解决问题。但我只是……没来由地想帮他,而且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介入。”

“没有问题……那就创造问题咯。”路明非心不在焉地玩弄玻璃窗升降器,“生日那天你不是还大放厥词说:如果你想要靠近某个人,那就不折手段地爬到他身边。我靠帅呆好吧!直接打断手脚扔进地牢强制爱,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你楚子航一个人,完美解决问题。”

“你说得对,值得学习。”

“欸欸欸,怎么好的不学,法治社会可不兴这些了啊!”

“你不想认真回答问题。没关系,我们可以聊别的。”

“好吧好吧,其实看你犹犹豫豫的样子还挺好玩,特别是前不久你还放过什么‘绝不认命’的狠话。”

“我的想法一直没有变。只是……”

“只是什么?”路明非竖起耳朵。

“……没什么。”

“喂喂大佬不带这么吊胃口的!”迈巴赫拐入高速,突如其来的加速度将路明非钉在椅背上,但有一瞬间他茫茫地望向雾化的全景天窗,无声地笑了,“那师兄我问你些别的事情成么?”

楚子航用一个极轻极浅的气声回答。

“听我妈说我小时候睡着总喜欢抱着她手臂。年会那天晚上……你说我只是睡着了,但是我后面清醒了些返回会场,发现手心里分明是你衣服的味道。”

“我是搀扶过你,但证明不了什么,阿姨帮我选的都是无香凝珠。”

“可你每次靠近我都能闻到那股又干又香的木头味儿,仿佛深山老林的苦行僧在讲经念佛……难不成是香水?噫!”

“这不可能。在其他人身上你有类似的反应么?”

“倒是有,陈雯雯,还有之前去日本出差遇到的萌妹绘梨衣……偶尔凑近了能闻到她们身上淡淡的香气,不太像人工香精或者大自然的气息,就是一种温暖又好闻的人味,”路明非生生截断话头,他注意到方才列举的名字和从小到大暗恋过的人群重合度极高,是巧合么?喜欢一个人就会注意到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听起来也太扯了吧?楚子航不是人但本人真的是狗!

“啊哈哈,难不成是信息素?ABO的paro就有点狗血了哈。”他有些心虚地透过后视镜的反光观察,常规版的楚子航正专注展现他极限又华丽的超车技术,似乎并不在意这没头没尾的话题,仿佛座椅隔开的不是空间,而是《闻香识女人》和《速度与激情》的不同片场。

气氛忽然变得沉默而燥热,路明非在左顾右盼的焦躁间希望楚子航能读懂弦外之音但又别那么快,最好在他们分别若干年后的某个午夜伴随着莫名的心悸和追忆顿悟。他闷闷地叹一口气,按下车窗升降器,疾风呼号在一瞬间灌满车厢,耳旁是猎猎的鼓噪。

——楚子航为什么不反抗呢?

他眯着眼睛向窗外探出半个身子,高速行驶的风几乎要凝成实体,被发丝拍打的疼痛如同冷夜春雨,在放纵间逐渐升出一丝酥麻快意。

——在柔情沉醉的夜里,在寂寥无声的房间里,在虚虚实实的影像里,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

他们来早了。红毯自礼堂延伸至森林的入口,两侧丛生的玫瑰还沾着露水,四周很静,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鸟鸣,又振翅远去了。两人下了车,顺着铺满碎石的小路在林间穿梭,不出几分钟就能望见挑高的尖顶礼堂,细碎的人声逐渐漫过来,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讨论间点燃一支烟。

“师兄你能别老是阴恻恻地盯着我么?应该没偷你家大米吧?”路明非提起裙摆,夸张地朝旁边大跨一步。

“不可以么?”

“你开迈巴赫你最大咯,只是能不能给人留点上厕所的自由?要是被熟人抓包咱们手牵手走进同一个隔间,这传出去多不好!”

此处距离礼堂已不过百米,皮鞋碾过碎石的声响沉闷而拖沓,路明非早就注意到楚子航在有意放慢步调,摸不准是为了照顾礼裙还是另有所图。昨天以来他一直在行为上妥协,无论是彩排时放弃不怀好意的筹谋,还是在来的路上尽职尽责地扮演伴郎,但偶尔也会像床铺下的豆子那样在不经意间凸显出语焉不详的强硬。为什么表现得那么不甘心?是因为问题悬而未决,还是因为当事人执迷不悟?如果再问得深一些,这一切又跟本是过客的楚子航有什么关系?

空气被一个个搁置的疑问拉伸到极致,路明非隐隐有些烦躁。自他排练时发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火,他们之间有效的沟通便几乎消失了,即使并肩向前也只感到空落落的疏远。他在礼堂前的阶梯停下,透过楚子航带着疑问的转身,看见红毯仿佛赤红色的浪潮自圣坛桌奔涌而来,那扇本应由他展开、迎接、坚守的大门,在此时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

在几乎要顺从下坠的愿望而丢下一切逃离的瞬间,一只手,骨节分明,体温偏低,仅用指腹虚虚地搭在他的腕骨上,仿佛镂空而精巧的牢。

“路明非。”

蚕食、鲸吞、盘根错节的环绕,楚子航用力到几乎颤抖,此刻他触及的脉搏与aspasia的一场喧闹同调。

“你要走了么?”

抽离的情绪将自我冲刷出躯体,路明非木然望向楚子航与他相握的掌心,忽然荡出一缕错觉,真正的路明非是雪花瓶里呆呆傻傻的劣质人偶,正隔着纷扬的自欺欺人的望向故事结尾的最后一场戏剧。但他所凝望的真是回忆和可望不可及的人吗?或许不是,路明非在比喻中所凝望是代表自己的那只人偶。他宁愿相信自己对于诺诺的爱情无能为力,也不愿相信一直以来乞求的不过是有人能向他施舍一点爱。如同自卑者自傲,贫穷者炫富,缺爱者也始终想显出自己满怀爱而不遇的慷慨。他热衷于扮演一个苦情地微笑着的人偶,不厌其烦地诉说自己的深情,以一个求而不得的经典叙事招摇过市,从而诱骗楚子航的正义。否则又怎么解释在追逐诺诺的中途,只因楚子航的执着与偏爱就生出了另一份求而不得的爱呢?

“怎么每次想偷溜都被你抓到,上次在aspasia我说了什么?‘师兄刚来卡塞尔应该还不习惯吧,明天一起聊聊跟进的项目?’”

“现在你想聊多久都可以,今天不是我的主场,也没有别人占用我的时间。”楚子航察觉到路明非指尖的瑟缩,他望入对方失去了焦点的双眸,像是作答压轴题那样郑重地回答,“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也别再擅自离开。”

“aspasia那次是真的有客户在等我啦,你当时也有应酬的任务不是么?虽然你主动靠过来跟我打招呼,但最后什么也没有改变。”路明非轻声说:“诺诺也在等我,她特意给我发了短信,比其他任何人都早。”

楚子航闻言驯服地垂下眼眸,像是垂听圣贤教导,他的喉结滚了滚,语气几乎有些小心翼翼,“必须要承认的是,一开始我的确想过替你安排好一切。你的眼里有孤独,凶狠和野心,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你骗过自己,迟迟不肯迈出第一步。不过我向来是言出必行执行者,你不敢做的、做不到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我,我原以为在你带着诺诺离开的途中最终能够想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唔,抱歉让你费心啦,但我……”

“但昨天你提到‘傻逼透顶’,真是个有趣的词。事后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没能解开的课题,竟然设想要替你作答。我审视你的所作所为仍然感到困惑,但你并非一直是我需要关注照顾的师弟,甚至说,”楚子航顿了顿,谨慎地斟酌语句,“某些时候是我需要借助解救你的困惑从而消弭那些不断扰动的情绪。路明非,你拥有能去任何地方的自由,这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陈墨瞳等待你见证她的婚礼,那我保证你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瞬间。我会顺从你的愿望,只是……只是希望你别离开我太远。”

过载的情绪肇事逃逸,空白的脸上只来得及浮现淡淡的不解,“……有人跟你说过所谓的‘别离开我太远’实际上杀气很重么?”

“没有。你是第一个。”

好个“第一”。余韵激荡,路明非心下轰然一声,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确认六合彩头奖号码那样死死盯住楚子航认真到微蹙的眉头,忽然发力挣开手腕的桎梏,逃也似的背过身,慌忙折向来时的路。

不时有面熟的宾客到达,他们好奇又担忧地目睹两人沉默着角力,不似水火不容的争斗,反倒像是极尽拉扯后追逐那只断了线的风筝,在林间飘飘摇摇,兜兜转转,顺着风旋进浮岛一般的迈巴赫。

私密的空间在两次关门声后重回寂静,路明非无力靠向副驾驶仓的座椅靠背,慢慢捂住脸。当乞求得到回报,人偶才终于识破自己的卑劣,连带着接受施舍的勇气都失去了。他恨自己过分理智,怎么就不索性冲出森林,在高速公路上逆行,靠着一双腿鲜血淋漓地走回市区,朝圣一般,赎罪一般,也好过欲迎还拒地坐进楚子航的所有物。想到这里,指尖缓缓向两侧挪移、收紧,揪紧被精心打理过的发根。可除此之外,在距离市区远郊的教堂,承诺要罩他的女孩正与别人结成亲密互助关系,四周满是不认识的脸,哪里又有他的安身之所呢?

——逃走、逃走,逃向概念上的“远方”,不必到达,只需要轻轻一跃。

“你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他听见楚子航的声音仿佛自天外传来。

不是“喜欢”,不是“不喜欢”,只是“没那么喜欢”。

“咔哒。”

心动过速与安全带扣紧的声音同步震响,路明非下意识转过头,檀木香气的唇舌在咫尺之间,言语间最后逸散的热气暧昧到分不清处在接吻前还是接吻后。路明非一惊,弹跳起来蹭过对方微凉的鼻尖,向后缩得几乎要从座椅与车门之间的空隙漏出去。期间楚子航的双眼锁着他的一举一动,即便是帮他扣紧安全带,也摆出了狩猎般的气势。

“被你喜欢其实是一件倒霉透顶的事情吧?”路明非不恰当地回忆起自己也曾对楚子航说过风凉话。怎会有人把恋爱当作一场战争,这人得多自我多独裁多寂寞?他拿不清自己为何忽然怒从心头起,质疑爱的真实竟有股报复的快感。

“是啊,因为你八婆,龟毛,轴,社会化程度不足,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总问那么多傻逼透顶的问题!”

“但你说过,你说过‘师兄我喜欢你……’”

“妈的,妈的!”路明非猛地冲起来,一把捂住楚子航的嘴,“酒局上的真心话你也信,怎么不信我明早上任美国总统?楚子航你以为你是谁,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在意你说什么想什么,也从来不做与你有关的梦!”

“嗯,我也喜欢你。”被罩住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什么,你搞什么!”

覆盖在唇上的手掌温热但僵硬,正细细密密地沁出一层薄汗。楚子航扣住他的手腕,又轻柔地靠在心口位置,他低头看向路明非指尖不可抑制的颤抖,轻声道:“我说,我也喜欢你,我们应该发展一段长久而健康的关系。”

半晌,路明非失神地喃喃:“为什么啊?”他被握住的手掌收紧成拳,极力想证明自己的卑劣,“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喜欢你对我好而已?师兄你知道的,我这人挺缺爱也挺虚伪,根本就是在你面前装可怜,你早就知道的吧?早在aspasia相遇的时候你就已经发现了……所以你现在是在报复我么?我,我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

“你教会我很多事,比如‘哪有什么为什么,那么多那么吵的人群里,其他都是大白菜,你就只看得见他,也只想了解他’——这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而已。”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芬狗……是芬狗吧?芬狗都给你发过什么啊喂!”

“他只是说了一些我应该知道的事情,但现在,我想要告诉你更多你还不知道的事,你愿意听我说么?”

闻言路明非忽然镇定下来,他好像听见书页翻动和一声轻笑,不远处的摄像机实时记录他的窘态,影院观众正翘首以盼一个喜闻乐见的结局。那股笼罩在礼堂穹顶下媚俗的胁迫又回来了,只有顺从与欢歌才是崇高的,才是被允许的。他抬头望向远处并不存在的影院幕布。第一次意识到自我的NPC拥有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的、暗涌的、无机质的。

“我要是不愿意呢?”

此时车门死锁的机械声适时响起。

“哇噻师兄真是好民主!那现在能松开我的手么?麻了,抽筋了,坏死了!”

“不能,是你捂嘴在先。”

“那没得谈!放我下车,楚子航你这是非法囚禁公民!”

路明非不顾一切地嚷嚷着,直到另一只手也被骤然捉住,强硬地挟持在身侧。系安全带勉强算是无心之举,但此时楚子航整个半身倾轧过来,眼神像是将猎物逼近角落的野兽,直盯着他的唇,淡淡道:

“这才是非法囚禁公民。”

“搞什么午夜强制爱剧场,放开我!”他极力扭动手腕,偏偏不敢向楚子航的方向靠近,一边后仰一边觉得此情此景荒谬极了,起先不怀好意的是他,现在拒绝的也是他。什么情况,发什么疯?现在可是六边形美少年战士楚子航放下身段莅临寒舍主动告白,他只消摆出好脸色,说点“我愿意”之类的好话,完结撒花,以后再不用跟臭咸鱼们挤地铁!来来来,松开眉头,提起嘴角,3、2、1,笑啊,说话啊!路明非你不是最擅长假笑的么!什么幕布,什么自由意志,生活正拿着美金抽耳光,想不想,要不要?那你笑啊,那你说话啊!

“每次都是这样,看似我有退路我能做选择,但其实路都是被规定好的。只是因为我不愿参加诺诺的婚礼,所以就必须要接受你所谓的告白么?一开始通过反问的方式来试探想法,取巧套用我说过的话来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再表现得柔情一些,我大概真就顺台阶下了。妈的,楚子航,你究竟喜欢我什么?你喜欢的是走投无路只能依靠你的路明非么?告诉你哪怕这里离市区有几百公里几千公里,我爬也要爬回去!”

明明皆大欢喜的happy ending近在咫尺,但为什么,楚子航眼眸里那个衰仔的倒影却几乎要哭出来?

“我再说最后一次,放开我!”

镜湖泛起涟漪,视野终于变得清明,路明非活动手腕,发觉鼻腔堵塞,几乎难以呼吸。他仰起头用力眨眼,接着装模做样地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侧过身将手指搭在车门扣手上。楚子航的声音是被风吹来的小广告,轻飘飘黏在背后。

“帮你准备了便装,一直放在后座。如果要走,至少轻装上阵。”

“嘭!”

第一次关门声果决、清脆,几分钟后有谁按下播放键,缎面礼服摩擦的“簌簌”声在第二次关门后显得更清晰。紧接翻找声、按键声、啧啧声不绝于耳,气囊充气又放、隔断玻璃升起又降,偶尔穿插拳击实木挡板的闷响,不知情的还以为豪猪铁蹄过境。

“找不到吗?就在办公桌板下面的袋子里。我以为你今天用不上。”

小贼抽了抽鼻子,“但你还是带了。”

“嗯。陈墨瞳给你选的尺码不合适,肩带过紧,容易磨伤。”

“所以你不是女装癖?”

“我从来没说过。”

“那……”

那昨天为什么愿意跟我换衣服。路明非默默想着,他拎出衣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久,一阵急促的敲击声惊扰,楚子航首先注意到后排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戛然而止,接着才降下挡风玻璃。隔着荧幕似的窗口,新娘出场光芒万丈,恍若女武神下凡。

“司机你好,怎么让化妆师打扮得这么骚包,你色诱的小主角去哪儿了?给他发短信也没回。”诺诺顿了顿,揶揄地凑近,“你们俩究竟在搞什么,亲得嘴上都脱妆了。”

闻言楚子航后知后觉抚过那些看不见的痕迹,流露出一瞬间的茫然,“他刚才在礼堂。你帮他挑的礼服不合适,我回来找创可贴。”

“是么?那我就行行好,假装没看到一辆震来震去的迈巴赫咯。我现在要去换主纱,今天别玩那么大,好歹给我点面子。”

“等一下。我一直很想问,今天为什么邀请他?你有考虑过……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么?”

“有情况?我们好像不熟吧。”诺诺挑眉,“你如果这么问那当然是考虑过啊,不过怎么想和怎么做始终是两回事,我现在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迎着阳光举起无名指,像猫一样眯起眼睛观察那颗卡地亚粉色鸽子蛋,“至于路明非么……不邀请他会闹腾得更厉害吧?说不定窝在哪个角落想哭又强撑着,但如果他在这里,至少我会拍拍他的脑袋说‘衰仔你看起来好像被狗熊拿去擦了屁屁的小白兔欸。’”

“如果他要带你走呢?”

“那就跟他去我家老房子楼下,吃完最后一顿炒粉再打车回来结婚。他以为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但现在显然来不及等他考虑清楚了——看你表情,我猜是连路明非到底要什么都没弄明白,于是被拒绝了,对么?”

楚子航移开目光,半晌才以一个略重的呼气开口,“严格来讲不算是拒绝,我们只是存在一些认知上的差异。”

“噢好那你们自己解决吧拜拜。”

“诺诺。”

“哼哼,第一次听你叫我‘诺诺’,还怪恶心的,这就是你最大的让步了么?”诺诺将手臂撑在车窗边缘,狡黠的视线从楚子航慢慢移向座椅后的隐私窗帘,她歪了歪头,“别看衰仔满嘴跑火车,实际上有点理想主义。他从小没怎么跟父母在一起也没收过女孩子的情书,到现在还缩在用幻想构建的乌龟壳里,想要那种纯粹彻底的理解和包容,定位类似于既谈恋爱又谈人生理想的男妈妈。这个阶段听起来挺贪婪的对不对?不过等到足够的安全感终于让他开始思考自我和环境,说不定能做出一些了不起的事情。”

“不会。他只是对人过于友善了,我能理解。”

“当然咯,毕竟某种程度上你跟他是一类人,怪胎才能理解怪胎嘛,看上去无欲无求实际上固执得要死,简直是天作之合。闹成这样我猜是方法用错了,要怀柔啊怀柔!你谈的是基于事实的推论还是真实动机?别用推论去定义他或者你们之间的关系,他连自己是谁都拎不清,激起叛逆心就不妙了。”

“我以为他不喜欢直抒胸臆,我也不太擅长。”

“这家伙吃软不吃硬,说不定心里正偷着乐——哎呀,有人在催,这次真得走了,下次见面记得结清我的咨询费。”

直到高跟鞋的声响远到几乎听不清,路明非才松一口气,继续与后背的隐藏式拉链斗智斗勇。穿上容易脱下难,总差那么几毫米才能捉住那颗米粒大小的拉头,几回合下来腰酸背痛到可以申请提前退休。他软在座椅靠背,一时间封闭空间内尽是粗重的喘息,想不明白为何在诺诺面前下意识地隐藏自己,心境恰似查房时闪进衣柜里的奸夫。可他跟楚子航……等等,诺诺又是怎么知道的?芬狗,该死!路明非暗骂,身体倒是诚实地降下隔断玻璃,他把脑袋往前凑,低声道:

“师兄帮我拉下拉链呗。”

楚子航正垂着头思考,闻言下意识转头瞥他一眼,又谨慎地回避视线,淡淡应一句“好,你转过来”。他的指尖是凉得像是井水里的月亮,略过脊骨凹陷处的皮肤,冰得全身心为之一颤。

“麻烦师兄了……”路明非轻叹一声,他刚发过疯,气势萎顿,又联想起诺诺说,怪胎才能理解怪胎。楚子航在想什么显而易见,正巧与他志同道合,是一桩双向奔赴的美事。他逃避,确乎是理想化到怕楚子航爱自己更多,这对他不公平。说到底,还是气自己无能为力,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师兄,我……”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几乎咬到舌头。

“嗨呀嗨呀!大款您这辆迈巴赫当真是气度不凡——”公鸭嗓大叫,此时罪魁祸首鬼头鬼脑地从车窗探进来,芬格尔张开十指捂住双眼,吹了个做作的口哨,“我靠,你们开impart怎么不叫我?几天不见面就把兄弟当外人了么?”

路明非方才正背对窗口,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撞向天窗,又捂着头翻倒在两列座椅中央,等到他半晕半醒地爬起来备好唐诗宋词对骂300首,对方早跑得没影。

“还好么?快到正午,人多起来了,我送你回去。”

猛的一闹,折腾得路明非脾气全无。他当下并不回应,静静等待颅顶的灼痛感熄灭,意识逐渐澄清,接着反过手腕一点一点剥落礼服,直到浑身不着片缕,猫一般灵巧地套进沁着檀木香的宽大卫衣。他整理帽领和下摆,忽然发现楚子航不知何时侧过身来,有些落寞地盯着他。路明非停下动作,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他耳廓微微发烫,胸腔流淌的却是苦意。

情欲被稀释为暗香,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再起,穿戴整齐的路明非拉起扣手从后座离开,换进副驾,再极轻极轻地扣上门。

“你想去那里?”楚子航问。

“不知道。”

前窗人来人往,不远处正放飞一大串彩色气球。他们坐在黑色的小方盒里,抽离开来,像在影院观赏婚礼纪录片。

“人感到孤独,渴望逃避、被爱、被什么人指引着做出决定,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客观地讲,我的确清楚你的迷茫、懦弱、还有苛刻到以‘虚伪’审判自己所作所为的赤子之心……抱歉刚才为了达成目的套用了你之前说过的话,毕竟我没有随手举出生动例子的天赋。”楚子航半带着叹息结尾,有些茫然地望向礼堂的尖顶。

“嗯。”

“我并不清楚究竟什么才算得上是喜欢,我只知道你在我的决策体系内有单独一整套专用方案,它生硬地出现那里,与现有规则时不时产生冲突,并不算是彻底愉快的体验。”

“嗯。”

“但只要看见你,听见你的声音,又逐渐对破立的过程有些上瘾,甚至偶尔也会好奇我究竟会退让到什么程度。这本该是一件郑重的事,说出来是否又显得太轻佻呢?”

“不会。”

“路明非。”

“嗯。”

“路明非。”

“嗯,我在听。”

“我喜欢你。”

闻言路明非不动声色地笑,他侧身望向楚子航,一如初见。

“师兄你帮我理的抢婚计划里面,有没有一条是——”

吻降落得突然,仿佛夏季骤雨。

“色诱司机远走高飞啊?

吉时已到,远处密集的礼炮震响,白日青空浮现灿金色的“we are”,在烟尘消散之前,七色的烟花仿佛翎羽般绽开,又被白毫的浪潮盖过,如同火树银花。炫光阵阵,银色的火花坠落,周圈五彩的丝缕绽放仿佛水中化开的颜料,随风荡去。

在屏息期盼最后一束烟花的那刻,路明非纵身跨进楚子航双腿之间,俯身再覆一吻。檀木香渗进骨髓,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楚子航用力将他揉进怀里,骨节分明的手一面捏住他的后颈,一面探进衣摆,攻城略地。

“欸,师兄,停停停!我我我今天卖艺不卖身的!”

闻言楚子航停下来,眼眶红着水汽,幽深地黏了他一眼,凑上去失了控制地吻他、品尝他。

“楚子航……楚子航!我们走吧,我饿了!”

“我也饿了,饿了很久了。”他的声音低沉,满是情欲的味道。

“司机师傅你刚才不是问我去哪儿吗?现在赶去楚叔家蹭饭还来得及!”

“……你计划好的?什么时候?”

“就在……就在刚才。”路明非亮出记录,通话时间大概在他换上新衣前后。

此时礼炮齐鸣,周遭恍若银河星云,极致梦幻的七彩烟火垂丝凝落。

“败给你了。”楚子航无奈地笑,将路明非凌乱的发丝理顺,“第一次就见家长,不害怕么?”

“他宝贝儿子在我手上,我怕什么?”路明非埋进对方怀里,“楚师兄,好师兄,再陪我疯最后一次,好不好?”